泱泱齐风三千年：从《诗经·齐风》看齐国早期民俗

《诗经》作为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映照出周代社会最本真的面貌。其中“国风”部分尤为珍贵，它是从十五个不同地域采集而来的民间歌谣，是未经雕琢的百姓心声。

在这些“风”中，《齐风》以其独特的气质脱颖而出——它不似郑卫之音那般婉转缠绵，亦非秦风那般质朴悲壮，而是透着一股开阔、张扬的“泱泱”之气。让我们回到《齐风》中，剖析西周初年至齐桓公称霸前齐人的民俗生活，感受齐人的喜怒哀乐。

齐长城局部 网络资料图

尚武善战，性情舒缓

“尽管齐国经历了八百余年的社会剧变，东夷文化的核心基因始终得到保存和传承。这种延续不是表面的、形式的，而是深入音乐、习俗等各个文化层面，构成了齐文化统一性的深层根基。”山东师范大学特聘资深教授王志民认为。

例如，靠山面海、沃野百里的地理地貌，培养了东夷人善于渔猎，且尚武、善战的精神风貌。据记载，弓箭就是东夷人创造发明的。传说中射日的英雄后羿即东夷人。有学者认为，最早的“齐”字好似三个箭镞的样子，就是“齐”字初始的象形模样。

在《齐风》中有《还》《卢令》和《敝笱》篇，有渔猎的影子。齐国南部的边陲多山泽丘陵、荒野林地，野兽出没其间，打猎便成了齐人的习俗。齐人捕猎野兽，主要是为了食用，兽皮则用来做衣服，挡风御寒。狩猎方法多种多样，《齐风》涉及了其中的几种——

《卢令》写齐人训练、利用猎犬捕猎，虽然没有直接写猎人如何捕杀野兽，但可以推测，用猎狗追逐捕猎野兽，是当时齐人的一种狩猎方法。

齐人利用骏马追捕奔跑迅速的野兽。那些四肢有力、奔跑迅速的野兽，靠人的双腿是难以追上的，即使猎犬也无能为力，因此齐人借助快马追捕这样的野兽。《还》反复写道：“并驱从两肩兮”“并驱从两牡兮”“并驱从两狼兮”。狼奔跑迅速，所以要骑马追捕；狼又非常凶猛，所以要两个人合伙追捕。

在唐代时，杜甫与好友在齐国故地青丘打猎。那是雪花飘飞的冬季，他们纵马奔驰，穿过了一片阴暗的栎树林，来到积着薄雪的山岗。闻一多在《唐诗杂论》中这样描绘现场：“过路的人往往看见一行人马，带着弓箭旗枪，架着雕鹰，牵着猎狗，望郊野奔去。”

错金银镶嵌铜牺尊·战国时期

捕鱼是当时齐人获取生活资料的一种方式。《齐风·敝笱》云“敝笱在梁，其鱼鲂鳏”，具体做法是：把“笱”这种只能进不能出的竹笼置于流动的溪流河水中，水中筑一坝，坝中留一个口子放笱，鱼游进笱中即被抓获。可见，笱是一种简单易用、科学的渔具，齐人把捕鱼作为生活资料的一种来源。

从《齐风》来看，当时齐国的农业较为发达，种植的农作物有麻、蔬菜等。齐人种麻的水平很高。《南山》诗说：“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齐人种麻，先要把田地整理齐整，这样有利于麻的生长和收获。除种麻外，齐人也种植葛，《南山》“葛屦五两”足以为证。麻和葛都是用来纺织的，上古没有棉花，麻和葛是当时重要的纺织原料。

此外，齐人还种植蔬菜。当时人们以吃野菜为主，《东方未明》说：“折柳樊圃。”朱熹注：“种蔬菜曰‘圃’。”这首诗是说，天还没亮，齐人就起床折柳枝作菜园的篱笆，由此可见，齐人非常重视种植蔬菜。这种风俗，在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中有所记载。

齐地兼具平原、丘陵和海滨，兼容性强，百姓胸怀豁达。首先，地势相对平缓，无山阻隔，无水拦截，自古无大的自然灾害，不失为风水宝地，除了尚武、善战的特殊时期，平时的人们怡然自得，更多沉淀着舒缓的性情；二是社会环境使然，齐地农工商渔俱备，人民生活安乐富足，自然知足达观，心境平和，开放包容。当然，此后的齐国，也时常刮起奢侈之风。正如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中说齐地“其俗弥侈”，诚然值得警惕。

嵌金丝带钩，战国时期

情感率真，大胆热烈

姜太公封齐建国以后，面临的形势甚为严峻。太公初到便有莱侯争夺营丘，为了站稳脚跟不得不采取“因其俗，简其礼”宽松开放的政治措施，以东夷之俗为本，加以周礼进行改造。而东夷之风好饮酒作乐，没有礼教观念，男女关系自由散漫，交往不受约束，且仍保持上古氏族亚血婚制。

加之齐地的经济基础为渔猎、商业，不像农业经济那样多依靠男子，与此相应，女人成为发展经济的重要力量，在社会中的地位更是其他地域所不能比的。这样的变化，在爱情诗中可见一斑。《齐风》中《东方之日》《甫田》《著》等足以让我们感受到那个时代齐人的恋爱情怀。

《东方之日》讲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对爱情主动、大胆而热烈的追求。这首诗的大意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犹如“东方之日”般灿烂，又如“东方之月”般清新，从早到晚，在“我”的房间里和“我”相依相偎。男子对美丽、热情的恋人，不像《邶风·简兮》中的舞师般冷冷清清，也不像《卫风·氓》中的氓那样嬉皮笑脸、假装殷勤，而是由衷地欣赏与喜爱。诗中女子之大胆、主动、热情、直率，在《国风》其他篇章中是绝对没有的。

《著》描写一位新娘想象着新郎的妆饰，字里行间流露出喜悦之情。其他《国风》中也有写结婚场面的诗，如《周南·桃夭》《召南·鹊巢》《唐风·椒聊》等，这些诗是他人所唱，或赞美新娘容貌美艳，或描写婚礼场面盛大热闹，或祝福新人婚后生活幸福，或祝福新娘多子，都不像《著》那样是出嫁者本人吟唱当时自己的心情和感受。由此可以看出齐国女子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而在表达思念与重逢之情的《甫田》中，一位女子对心上人的思念以及重逢时的惊喜之情跃然纸上。前两章以“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桀桀）”起兴，用大田里野草茂盛比喻思念之情的深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第三章并没有重复一、二章的诗意，而是突然一转，猛地看见心上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变得那么秀美，人也长大了，“未几见兮，突而弁兮”，那种小别重逢的惊喜如汩汩泉水，喷涌而出。

虽然《齐风》中只有上述几首涉及男女之情的诗歌，却足以让我们窥见当时齐地男女之间的感情生活，体会到他们恋爱时的内心世界。尤其是齐国女子对爱情的真挚向往和勇敢追求，呈现出一种真率之美，这得益于当时开化的民风。

兽形柄青铜方豆，战国时期，出土于山东临淄，具有鲜明的楚地文化特征，是齐楚文化交流的见证。

竞争、开放、容纳与幻想

服饰作为人类生活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重要标志。《诗经》时代人类的服饰水平已达到一个很高的层次，通过《齐风》可以了解当时齐人的一些服饰习俗。

从《齐风》看，当时已有上衣下裳的区分。《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东方未晞，颠倒衣裳。”可见，当时上衣下裳已有明确的区分：上衣用来保护上身，下裳用来保护下身，不能混穿。这种上衣下裳的衣服形制在其他《国风》中也有反映。《邶风·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裳。”这是我国最早的衣裳制度，并且延续至今。

从《齐风》来看，齐国贵族居住条件较好，房屋结构合理。反映齐人居住状况的诗句有《著》“俟我于堂乎而”，《东方之日》“在我室兮”“在我闼兮”。堂，指阶上室外；室，指堂的后面，即屋内；闼，内室。可见齐国贵族的房屋有外室、内室，结构较为复杂，这也表现了齐人高超的建筑技术。房前的庭院布局精巧。如《著》“俟我于著乎而”“俟我于庭乎而”，著，正门与屏风之间；庭，中庭、院中。这表明齐人的住宅，大门里面有屏风，还有中庭。

乐舞陶俑（局部），战国时期，可以看出当时人们的衣服形制。

齐地经济发达，与地理交通之便利有莫大关系。临淄作为“居五诸侯之衢，跨衔冲之路”的天下名都，交通条件非常便利，除了横贯鲁中山地北麓的东西大道之外，还有另外的七条大道。

齐国自开国以来就十分重视商业的发展，便利的交通是商业发达的重要条件。齐人以自己的智慧，发展交通运输业，无论是交通工具，还是道路建设，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达到了当时的先进水平。从《齐风》看，齐人主要的交通工具是马和车。

交通便利、政策开明，必将导致商贾盛行，这使齐人见多识广，语言流利，反应灵敏，形成齐人极富想象力的思想和能言善辩的能力。为何出现这种状况呢？

先是人文地理的因素，齐地依山傍海，海洋浩渺无际，海市蜃楼的奇幻景象时有出现，空中楼阁的现象于齐人是见惯不怪，这应是触发他们富于幻想、浮夸的自然条件。海外三神山的传说由来已久，茫茫东海，又促使齐人乘风破浪去寻求海外仙境，求之不得，故多赋予其神秘色彩，夸饰之情自无需庸言。

再就是，据著名考古学家李学勤先生考证，在姜太公封齐以前，齐地就已经是姜姓的地域。而姜姓是游牧民族，缺少务农者的韧性和执着，多的是竞争、开放、容纳与幻想，从而导致其浮夸成性，往往以大言吓人。齐俗礼教观念淡薄，待人热情，大方开朗，不拘小节且追名逐利之风盛行，这应是导致这种现象的重要原因。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实习生 金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