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永不褪色的银幕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隋乔 2026-04-21 16:29:05现场

推开那扇门,一股醋酸纤维的味道涌上来,混着旧纸、旧木头的气味,沉沉的,像踏进时间的褶皱里。这里不是宏伟的纪念馆,只是山东省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胜利街道新兴社区青胜小区里,普通的五层楼房,一千多平方米。安安静静地,躺着三千七百多部红色胶片,六十多套老放映设备,还有褪色的海报,发黄的杂志。它们是时光的信物。
守在这里的人,叫张俊华,六十三岁,是这儿的馆长。他很健谈,腰很直,眼睛看人时,有种土地般的实在。手指抚过一台暗绿色的机器,金属外壳沁着凉意。“这是‘老五四型’,1954年产的,咱国产的第一批放映机。”声音不高,像在对胶片说话。指尖又轻轻点了点旁边铁盒里盘绕的胶卷,“这是《闪闪的红星》,保存得还行。”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和银幕上反射的光一样,安静,执着。
馆里的胶片,从五十年代黑白的新闻简报,到八十年代彩色的故事片,按年份,一套一套,码得整齐。放映机也杂,有早年间美国的贝尔牌无声机,锈迹斑斑;更多的是国产的“长江”“井冈山”,每一台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磨损的旋钮,暗淡的漆面,都连着一段被光影照亮过的日子。
张俊华和老电影的缘分,始于三十多年前。那时他在公社税务所上班,和电影队住一个大院。晚上没事,他就跟着放映员,走村串巷。架机子,挂银幕,看光柱从机器里喷薄而出,在粗糙的白布上变幻悲喜。他帮着打下手,渐渐入了迷。直到一个傍晚,银幕上,潘冬子撑着竹排,在青山绿水间穿行,“红星闪闪放光彩”的旋律响彻打谷场。他坐在人群里,忽然愣住了,许多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父辈的念叨、课本上的字句,一下子被这光影和歌声唤醒,热乎乎地涌到胸口。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说,“老电影不是解闷的玩意儿,它是一代人刻在骨头里的念想,是咱们怎么走到今天的路标。”
就为这份“念想”,这个普通的税务干部,开始了一条旁人难以想象的路——寻找、收集、修复这些濒临消失的红色胶片。二十多个省份,他跑了个遍。在湖北孝感,为了取藏在高处阁楼里的片子,他爬梯子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却咬着牙,把四十多斤重的胶片背回山东。在吉林的长白山,拉胶片的三轮车在雪路上侧翻,差点连人带车滚下山崖。在江苏盐城,遇到过强买不成、意图硬抢的人,他死死护住怀里的铁盒,像护着自己的命。
苦吗?真苦。值吗?他觉着值。“这些红色胶片,是活着的历史书,”张俊华常说,声音不高,字字砸地有声,“每一部里头,都有信仰,有汗水,有咱们这个民族挺直腰杆子的劲儿。丢了,根就断了。”
从2000年开始,他不再满足于只是收集。他背起修好的放映机,拖着成箱的胶片,开始义务放电影。农村的晒场、社区的广场、学校的操场、部队的营房、养老院的院子……哪里需要,他就把银幕挂到哪里。这一放,就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一千八百多场电影,行程超过一万公里,观众超过十万人次。在驻村帮扶的日子,他给乡亲们放《第一书记》,放了近百场。有一回放完夜场,车在荒僻的乡道抛锚,他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远处沟渠打来水,给滚烫的发动机降温,回到家,天快亮了。
2024年春天,在社区放露天电影时,他累倒了,脑梗旧疾复发。可出院才一个星期,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支银幕的杆子旁。社区工作人员劝他歇歇,他摆摆手:“心里放不下。只要喊一嗓子‘老电影来了’,你看吧,老人家互相搀着就来了,年轻人领着娃娃也围过来了。对老人,这是寻乡愁;对孩子,这是看历史。我这点病,不碍事。”
收藏馆里设了间小小的体验室。常有学校组织孩子们来。他们学着张爷爷的样子,摇动老放映机的把手,看着光束投出《地道战》里穿梭的地道,《红岩》中坚定的面容,孩子们会发出惊叹:“原来课本里写的,是这样的!”
有人问他,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人守着这些“过时”的东西,奔走大半生?
张俊华沉默了半晌,想起多年前在一个偏远村子放《长征》。电影散场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党员还坐在小马扎上,望着空白的银幕,默默流眼泪。老人握着他的手,久久没说话,但那手心的温度和颤抖,他记到了今天。
“这些胶片上,有先辈的血,有咱不能丢的根。”他说,“现在的孩子看数字电影,高清,漂亮。可这胶片的颗粒感,放映机转起来‘哒哒哒’的声音,还有那种特有的气味,不一样。它更真实,更有分量,能让人把故事,把精神,记到心里去,记得更牢。”
他管红色文化叫“精神钙片”。他说,《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的信念,《焦裕禄》里那份“心里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的情怀,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都补人。
在养老院放《铁道游击队》,当“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的歌声响起,满院的老人跟着哼唱,打着拍子,昏花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们激情燃烧的年轻岁月。在小学放《小兵张嘎》,片子完了,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住他,叽叽喳喳地问:“张爷爷,嘎子后来真的当上八路军了吗?”“他找到奶奶了吗?”看着那一张张仰着的、充满好奇与崇敬的小脸,张俊华觉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苦累,都值了。
收藏馆的角落里,不起眼地堆着一摞荣誉证书——“山东好人”“优秀共产党员”“道德模范”……红彤彤的封皮,记录着他一步步走来的脚印。社区的党委书记说:“张叔用一辈子,给自己、也给大伙,建了一座‘行走的党史课堂’。”
如今,数字放映早已普及,流媒体触手可及,老胶片和胶片电影,似乎成了博物馆橱窗里的记忆。但张俊华还在守着。他像一位固执的时光摆渡人,执意要把那些藏在库房深处的光影,带到广场上,带到阳光下,带到一代又一代人面前,让旧时光里淬炼出的精神之火,与新时代的目光相遇交融。
当《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那浑厚的旋律在收藏馆里再次响起,斑驳的光影掠过一排排静默的胶片,投在墙上,也笼罩着他挺拔的身影。他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只要这银幕还在亮,”他常常这样说,语气平静而笃定,“红色精神,就永远不会褪色。”
他叫张俊华,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守着一屋子“过时”的老电影,走过了大半生。这份坚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像那放映机里透出的光,安静地、持续地亮着,穿过岁月的尘埃,照亮来路,也温暖着当下。那光,不大,却从未熄灭。
(作者:周新峰 山东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胜利街道宣传办公室)

责任编辑:蔡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