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阅尽六百年海防风华——探访即墨雄崖所,再现古城前世今生
体娱场 | 2026-04-21 13:56:27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源浚者流长,根深者叶茂。
这是雄崖古城博物馆历史文明展开篇的第一句话,也是本次采访的根基。
车行至青岛即墨丰城镇,已经有了熟悉之感。这是第二次探访雄崖所,也是对这座古城的全新认识。它不像许多名关重镇那样声名远扬,却以一种坚定的姿态,把四千五百年的文明火种、百年的海防烽烟和数代移民的烟火传承,封存于街巷、城垣、石碑与民俗之中,让这座偏居海隅的古城,成为胶东半岛乃至中国沿海海防文明的鲜活标本。
4月18日,是国际古迹遗址日,雄崖所,又是一座历经六百余载风雨依然屹立的明代海防活化石。所以,我们打捞这座古城的前世和今生,讲述不一样的古城故事。
文明之根
海畔先起烟火,后起烽烟
雄崖所的故事,远早于“雄崖所”这个名字出现。
古城博物馆里,讲述了早在距今约4500年的大汶口文化时期,这片土地上就已经炊烟袅袅,先民们傍海而居,开启了胶东半岛东部沿海最早的文明篇章。
目前,即墨全区已发现大汶口文化遗址12处,其中雄崖所区域内就有9处。这一密度,足以说明此地在史前时代便是适宜人类生存的聚居之地。其中最为典型的河东遗址,位于今田横镇河东村西,考古工作者在此采集到大量陶器把、陶器足、石刀、石斧、石磨棒以及兽骨等遗物。足以说明,当年的先民以石器耕作、磨谷加工,以陶器盛水储粮,既从事内陆农耕,又依托近海资源渔猎采集,形成了极具地域特色的渔耕复合型文明。这种“依海而生、向海而存”的文化基因,就此埋下,并一直延续到后世的海防、渔业、民俗之中。
史前文明一脉相承,延至两周。即墨境内已发现东周时期古墓群7处,雄崖所区域独占4处,其中马坊村古墓群位于马坊村南的南山脚下,暴露可见的墓穴多为土坑形制,出土文物包括陶罐、陶豆、铜戈、铜剑、鎏金铜带钩等珍贵器物。陶豆为礼器,铜戈、铜剑属兵器,鎏金铜带钩则是身份象征,这表明东周时期的雄崖一带,不仅人口密集、社会结构成熟,甚至已具备一定的军事与礼制雏形。此时的雄崖所,正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一场关乎国家海疆安全的战略布局,将它推向时代的舞台。
明代,莱州府构建了“三卫八所、七巡检司、十六寨、一百四十二墩堡”的海防网。鳌山卫及其下辖的浮山所、雄崖所,正是这道防线中的核心。据《明史》记载,卫所编制严整,鳌山卫统辖五所,驻军三千余人,配战船火炮,辅以五十余名武官,战力强悍。
明朝立国之初,海疆并不太平。
《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二年(1369年)一月,“倭人入寇山东海滨郡县,掠民男女而去”。倭寇之患愈演愈烈,猖狂之时,“连舰数百,蔽海而至”,千里海岸线同时遭袭,入侵规模动辄过万。沿海卫所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正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大明王朝逐步构建起一套严密的海防防御体系,巡检司、卫所、军营层层布防,雄崖所便是这一体系中的关键一环。
先是海防前哨栲栳岛巡检司建立,镇守海疆。到了明洪武三十五年(公元1402年),为抵御倭寇,朝廷在此设所。缘何得名雄崖所呢?据说因为东北白马岛上有一雄伟的赭色大断崖,故名“雄崖守御千户所”,简称“雄崖所”。据《明史·职官志》记载:“守御千户所不隶于卫而自达于省都司。”雄崖所正是典型的守御千户所,不隶属于鳌山卫,而是直接归山东都指挥使司统领,地位特殊,可见朝廷对这一海域防务的重视。
山东都指挥使司为地方最高军事机构,隶属于中央五军都督府并听命于兵部,洪武三十一年建制,下辖16卫、9守御千户所、19备御所,鳌山卫与雄崖所均在其列。雄崖所与鳌山卫互为犄角,一南一北控扼丁字湾海域,共同构成即墨东部沿海的防御屏障。
城垣规制
保住即墨营,精密防御城
在海防过程中,有一位即墨名人,起了关键作用。他就是即墨五大家之一的周如砥。周如砥(1550~1615),字季平,号砺斋,即墨张家埠(今段泊岚镇西章嘉埠村)人,明代即墨唯一一位翰林学士,官至国子监祭酒,以文章、德行、孝行闻名天下。
是他保住了即墨营。
即墨营,是永乐二年(1404年)设立的。直属登莱备倭都司,同时受山东都指挥使司节制,相当于派驻即墨防区的军事中枢,可联络、策应鳌山卫、大嵩卫、灵山卫、安东卫、雄崖所、浮山所等一众军事单位,形成“巡检司、卫、千户所、军营”的完整防御链条。
然而,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山东备倭都司上奏朝廷,请求将即墨营迁往胶州。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周如砥得知后,非常焦急。他深知即墨营地理位置之重要,一旦移防,丁字湾至崂山湾一带防务必然空虚,于是奋笔写下《驳迁即墨营于胶州议》,条分缕析,力陈不可迁移之理由。奏疏上达,皇帝被说动,当即下旨停止搬迁。为感念其功,即墨营将士在周如砥去世后,特立“追思至恩碑”。这段记载,不仅是一段地方佳话,更印证了雄崖所、即墨营在整个山东海防格局中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行走在雄崖所古城,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这绝非自然形成的村落,而是一座经过严格规划、功能完备的明代军事城堡。从城墙、城门到街巷、房舍,处处体现着军事防御与生活居住的双重需求。
雄崖所城为方形城池,周长近两公里,占地375亩。城墙高6.85米,底宽8米,顶宽3米,内部夯筑黄土,外部下部以块石砌筑,上部包青砖,坚固耐久。明代曾多次修缮,清雍正十二年裁卫所后不再官方维护,逐渐倾颓。清末为防范捻军,曾进行简易修补;1951年前后,城墙被整体拆除,目前仅东南部留有残垣,仍可窥见当年规模。
相传为修建城池,当年在城南、北、西分设三处窑场烧砖制瓦:南窑场在王戈庄村北,北窑场在北门东北约300米,西窑场在西门外约1500米。如今探访古城,虽不见窑场遗迹,但从残存城砖的尺寸、质地,仍可想见当年工程之浩大。
值得一提的是,沿着古城走,不会迷路。只要回到大街,就能找到出口。街巷连通胡同,布局井然。据考证,建城之初便有明确功能分区:东南隅为预留空地;东北隅为主要居住区;西南隅为居住区;西北隅集中设置仓廒、庙宇等公共建筑。民居统一为土木砖石结构,屋顶“人”字形,覆青瓦,整齐划一。这种规划既满足军队驻扎、物资存储,又适宜长期居住,体现了“屯守结合”的卫所特色。
四门三怪
一字镇山河,古城三大怪
雄崖所整个古城分为南北两个村落,以十字街为界,且有四个大门,分别对应福、禄、寿、喜四吉祥意,门额题字各有寓意。随着岁月的侵蚀,东门福海、北门安定早已倾塌,唯有南门奉恩门、西门镇威门,依旧屹立至今。
南门,又称喜门,门外题额“奉恩”,门内“迎薰”。拱券门洞高约六米,门洞深处两道深深的车辙,是数百年车马往来碾出的时光印记。沿内侧台阶可登门楼,门楼三间,两侧耳房为观音殿。南门外800米处,旧有兵马营与校场,是当年将士操练、驻扎之地。
北门,又称禄门,相传额题“安定”,今已不存,门上旧有观音殿,门外石照壁倒塌后,后人于原址重垒。
东门,又称福门,相传额题“福海”,今已圮毁。门外旧有照壁、九神庙、先农坛,东有马道直通海岸,向南连接兵马营与校场,为军事要道。
西门,又称寿门,额题“镇威”,石额至今犹存。如果观者注意,会发现门额古碑上的“威”字尤为特别,右上一点偏于横下,并非书写讹误。据邑志与戍边遗存典故,明初海疆倭患频仍,工匠以字寄志,刻意改笔,寓意震慑海寇、令敌威风扫地。可以说,这藏于横下的墨痕,是戍边将士留下的守疆誓言。一字藏风骨,至今仍凝着胶东海防的正气。
四门格局,既合风水礼制,又便军事调度,体现了明代海防城堡的设计智慧。
有研究者称,在雄崖所,还有两件“咄咄怪事”:一个是玉皇庙的“玉”字,点在上边。原来,当年题字高手见此地山势如凤凰展翅、庙宇高居凤头,有感而发,将一点题于横上,留下神来之笔;另一个是庙顶山上没有庙,传说清代杨巡检与城隍爷结拜立誓,因为城隍属下失察,自觉愧疚,远迁庙顶山,终究山上空留地名,再无庙宇。当地人有民谣口口相传:
雄崖所,三大怪,西门威字点下来,玉字一点点上边,庙顶山上无庙台。
军户后裔
一半海防史,一半移民史
那么,雄崖所居民是怎样构成的呢?
可以说,雄崖所的历史,一半是海防史,一半是移民史。
元末战乱,山东、河南、河北一带田地荒芜,人烟稀少。为恢复生产、巩固边防,明太祖朱元璋推行大规模移民政策,分为军屯、民屯、商屯三类。军屯由卫所管理,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亦兵亦农;民屯招募流民、迁徙罪徒垦荒;商屯则由盐商募民种田,以粮换盐引。
雄崖所设立之初,军户多从云南、安徽、河南等地迁来。这些军户携带家眷,世代服役,逐渐在海疆扎根。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雄崖所裁撤,军户就地落籍,转为民户,村庄逐步形成。如今古城内世居者共16个姓氏,绝大多数为明代军户后裔,血脉延续六百年。
走进雄崖所,明清风貌犹存。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闹,只有斑驳的老墙、错落的古宅,以及与海风相伴的烟火日常。这里的村民,多是当年军户后裔,世代驻守,在此生根繁衍,延续着未曾中断的海防文脉。
六百年岁月流转,当年的军城早已变成村落,但军事生活留下的印记,却深深融入民俗,成为活态的文化遗产。
雄崖所旧无集中公署,千户、百户等军官均于家中处理军务。普通军户民居多为三间,半间存放军械,两间半住人,俗称“两间半屋”。建筑风格为“石头到窗,砖砌腰带,上为粉皮土墙,顶披山草,檐缀小青瓦”,人称“罗汉衣房”。房屋多无后院,但开后窗,便于邻里互通军情,典型的军户居住形态。
千户、百户宅外,多置二层石质“上马石”,墙身嵌“拴马石”,以备倭寇来犯时,迅速披甲备鞍,上马迎敌。如今古城内仍可见上马石遗存,证明了当年的战备日常。
为了抵御倭寇,不同姓氏、不同地域、不同习俗的军户相聚在一起,相濡以沫,形成了雄崖所独有的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是“庄户棋”:有憋死牛棋、五罡棋、五子棋、连棋、抢城棋、挑担棋、老虎吃小人棋七种下法,在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便可来上几盘。2014年,庄户棋被公布为即墨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雄崖所文化的底色,就是在这样的日常中积淀而成的。
从1984年被列为青岛市文物保护单位,到2008年获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再到2013年成为山东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雄崖所的文物保护层级步步提升,守护的力量也日益增强。2023年,雄崖所被评为青岛网红打卡地,更多年轻人开始关注这座海防古城。
每逢周末或节假日,游客慕名而来,村民就把自产的南瓜、地瓜、山鸡、土鸡蛋拿到村口或中心大街上摆摊售卖。
然而,雄崖所也面临着人口老龄化的现实挑战,村中居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都到青岛市区或即墨城区谋生定居。六百年前的军户后裔,如今正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上。
幸好,还有40岁的中青年回来,他们要照顾老人,也在此维系着古城的生活方式。
可以说,守护它的人已经换了十几代人,但决心始终如一。村民告诉记者,现在村里八九十岁的老人不少,可以说是长寿村,毕竟,美好的家园给了他们干净的生活方式。
探访结束,仍有游客进入古城,尽管偏远,但不乏游客,这就是底蕴的磁吸力。
青砖不语,石巷留声,六百年雄崖所,一城山海史,千古家国情。
采访手记
岁月很缓,烟火很长
探访雄崖所,是一场在时光中穿梭的旅程。蔚蓝的天空与明澈的阳光,与村民的笑意,刻在了记者的脑海中。
穿过奉恩门的门洞,踏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便融入了雄崖所的街巷。
迎面就可以看到,一位86岁的老人摆摊卖货,地瓜干、野菜……原生态的货物,她却也能熟练地掏出二维码,接受8元、14元的付款。
小卖部的老板,兜售当地的馒头和甜品。馒头暄软筋道,甜品裹挟着本地食材的清甜。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澄澈如洗,明澈的阳光洒在斑驳的石墙上,也洒在村民憨厚的笑脸上。令人深感触动的是,那笑容不掺丝毫杂质,像春日的暖阳,连同南门城楼上飞檐斗拱的剪影,一同深深刻在了记者的脑海中。
当年商号林立的繁华虽已褪去,却多了几分从容惬意。我自诩走路健步如飞,此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只因道路两旁的古朴民居太过动人:灰瓦石墙错落有致,有的屋顶覆盖着前朝旧制的小青瓦,有的是后人翻建的黏土红瓦,门楣上残存的雕花、窗棂上精致的木格,都是军户后裔的烟火日常。因此,脚步轻了下来,不忍惊扰这份宁静。
最喜欢的,是藏在街巷转角间的窄巷,宽不过两米,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青草肆意生长,为这座古村落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雄崖所原本有1500户、3000余村民,如今常住人口已不足一半,许多明清时期的老宅空了下来,木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绿泛着岁月的光泽,墙角的青苔静静生长。偶尔有几只可爱的小猫在门廊下蜷卧歇息,眯着眼睛假寐,听见生人靠近,便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身形灵巧地钻入门洞,那怯生生又灵动的模样,为寂静的古巷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主街一侧,一家旧货小店大门洞开,老板笑容可掬地迎接每一位来客,言语间满是骄傲——店内的老物件摆得井井有条,旧陶罐、老农具、老钱币,记录着雄崖所的过往。他最得意的,是一只来自明代的石槽,质地厚重,纹路古朴,据说是当年戍边官兵屯田劳作时所用,如今成了小店的镇店之宝。与老板交谈,得知他今年40岁,“我是村里最年轻的了”。
正驻足观赏间,来自天津的五六位游客鱼贯而入,操着特有的幽默口音,饶有兴致地点评着每一件商品。“吆,鸡蛋也是老物件啊!”一句调侃逗笑了众人,原来老板散养的土鸡蛋,放在了老货架的角落,原生态的烟火气与老物件的沧桑感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六百年的岁月与当下的恬淡,在此刻完美交融,让这场时光之旅,更添了几分温暖与治愈。
责任编辑:张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