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大杂院里的旧时光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22 10:53:28

文|仲海娜

又想起那个无数次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时远时近,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是1984年春天,一个普通的下午,十二岁的我午睡醒来,慢慢整理着床铺,忽然被窗外一阵清脆的鸟鸣吸引,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粗壮的老杨树,枝叶舒展,枝丫间藏着两只小鸟,啾啾地叫着,声音轻快又温柔。它们在说什么呢,是在感叹天气正好,还是在商量傍晚要去往哪里?我无从知晓,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呆呆地望着。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呢喃。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暖柔和,落在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我眯起眼睛,看阳光穿过叶隙,晃悠悠地洒下来,那一刻,我竟看得入了神,忘了周遭一切,没有烦恼,没有心事,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树叶和鸟鸣。

那是我年少时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的幸福——安静、松弛、美好,简单到极致,却又深刻到心底。

我整个少年时代最浓墨重彩的记忆,都留在了这座烟火氤氲的大杂院里。那段长达四年的时光,朴素、热闹、鲜活,成了我半生回望时最柔软的底色。

大杂院里有妈妈单位的一栋老式三层宿舍楼,因为妈妈工龄长,分到了西侧一楼的挂耳套间,比楼上那一长排单间宽敞些。每个楼层都有一条长长的栏杆,凭栏望去,满院的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我家南侧窗下有一方小小的鸡舍,我和哥哥每日的任务,便是剁各种菜叶喂鸡。随着咚咚的声响,菜叶散落一地,现在想来,那声响里似乎还藏着当年的不情愿。这件我当年最不爱做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格外真切。

哥哥好动,酷爱武术,爱看书,爱讲故事,肚子里仿佛装着说不完的传奇。每到中午,他就在窗外给围坐一圈的小伙伴讲《三国演义》,手舞足蹈,声音热闹响亮,常常吵醒正在午休的妈妈。于是,精彩的故事里,总夹杂着妈妈无奈又生气的训斥声,这个场景成了大杂院里最生动、最难忘的日常。

大杂院中央有一条长长的水池,那是整个院落最有生气的地方。大人们每天在此洗菜、洗衣、拉家常,欢笑声中,似乎把平淡的日子也洗得干净又明亮。

在那段朴素的岁月里,爸妈省吃俭用买了一台收录机,在那个年代,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宝贝。从此,小小的房间里时常回荡着我们全家歌唱的旋律,连空气都变得温柔明亮,也悄悄埋下了我后来热爱的种子。

我最喜欢夏天的大杂院。妈妈单位的电视机,会搬到我家窗外不远处,只要天气晴好,傍晚就会准时开播。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围坐观看,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闹,笑声与电视剧里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定格成最难忘的夏日画面。

整整四年,我就在这热闹又安稳的烟火气里度过了难忘的时光。五年级那年,我们搬离了大院。临行之际,我心里满是不舍。这里有我全部的少年记忆,有朝夕相伴的伙伴,有一整个院子的烟火、吵闹与温柔。

后来我又独自回去过,站在熟悉的窗外,屋里人影晃动,却早已不是我的家。那一刻,我的鼻尖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我本就是一个爱怀旧的人,长大后,儿时的画面时常在脑海里浮现。无数次在梦里,我又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大杂院,走在已经老旧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心里悄悄期盼,转角能遇见当年熟悉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风景,可每当心生疲惫,心里总会先想起那段在大杂院生活的日子,想起1984年那个温柔的春日午后。原来,最珍贵的时光,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那一刻心无杂念,岁月温柔,万物可爱。

那些烟火人间,那些吵闹日常,那些天真执拗,那些安稳瞬间,一起构成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它们不曾远去,一直静静留在我心底,也将继续温暖往后漫长的岁月。

(作者为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青岛市语言艺术研究会副会长、胶州市朗诵与语言艺术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