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那些春天的读书时分
博览 | 2026-04-23 07:00:00 原创
2000年的春天,我在物理系念大三,教授《量子物理》的谢教授极其严厉,授课风格却是本系少见的幽默,我亦被他的风趣所感染。但我此时已越来越对这个专业没了兴趣,很多时间,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文学的书架,已从欧美、拉美、亚洲一路看到了俄罗斯。当天我恰好借了一本《契诃夫小说集》,课上到一半时,我就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来看。看得正精彩,突然旁边同学拐了我一下,教授提问点到我。我蓦然站起来,语无伦次。教授从讲台走下,又拾级而上,偌大的阶梯教室没有一点儿其他声音。“把书给我。”“契诃夫?”老头儿的眉毛扬了一下。“可以,在我的课上看他可以,其他不行。”他踱回讲台,我合上书。暗香浮动,楼下有一大株丁香花正在盛放。
2002年的春天,我在新闻系读研究生,还没见几次的导师调走了,同学剑虹代她的导师陈燕教授问我,愿不愿意转到陈老师门下,她本科也是读物理的。我当然愿意。陈老师让我跟她合写一篇论文,关于孔子的传播思想。那时我对孔子一无所知,于是就用笨办法,从图书馆借来名家注译的《论语》反复看了好几遍,再把夫子有关传播的对话摘出来,按传播理论分类,参考各种文献,写成了一篇文章。合上《论语》后,我走到校园里,杏花在枝头灿烂着,感谢对话体,让我似乎望见那时空远处的杏坛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
2006年的春天,我住在北京大学承泽园的一个小四合院里,其他几个房间的伙伴已陆续离开了,因为大家都是考硕士,放榜早,只我考博,放榜晚,晚到一场大雪覆盖了青竹,又迅速消融在春风里。那天下午,我看完了宿白先生的《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走到院子里看天,淡紫梧桐花的缝隙里,有鸽影飞过,手机响了,传来肖东发先生高兴的声音:“猜猜你考了多少分?第一名!”
2009年的春天,我在南华出版研究所访学。赶上放春假,导师便把我安排给他的在职研究生——一对小学老师夫妇。开车几个小时,我来到了他们所在的阿里山深处的小村庄,住在一座二层小楼里。那是一对快乐的夫妇,把我当小学生来教:白天在校园里让孩子教我搓海芋粉;晚上教我用一个铁环和一个细铁链变魔术。“学不会不许吃饭哦!”说说笑笑到半夜,我上了楼,躺在他们专门为我准备的、从杭州买的蚕丝被里,被子看着很薄,睡起来却意外很暖。寂静的山夜,早樱的花瓣无穷无尽地从窗外飘过,偶有鸟儿在屋顶洞里抖翅膀的声音,我读了《小团圆》的最后一部分,就睡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看曾经喜欢的张爱玲,因为不忍。
2011年的春天,从北京的西城到南城,我每天要来回坐三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三环的公交车成了我的移动书房。用电纸书,我读完了十卷本的《你在高原》,偶尔沉思,一簇簇蔷薇从窗外车流中掠过,像日子一样,过得很快。
2016年的春天,我在青岛迎来当教师的第二个学年。那天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地上樱花瓣成了粉色的溪流,一条微信让我呆站在水中——导师肖先生去世了。我呆站良久,回到家,拿起书桌前那本《中国图书出版印刷史论》,心里慢慢写下祭辞,最后两句是:博袖浮槎匆匆步,天目琳琅处。
2017年的春天,我检阅完悦读书房里新到的绘本,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盘中餐》。这本书我女儿很喜欢,尤其是最后出现的哈尼族聚餐的场景,“让我流口水”,女儿说。悦读书房是我帮助快乐沙公益组织设计的社区图书馆,我精心选择绘本,希望与女儿一起长大的孩子,多年后可以一起回忆小时候读的书。
2026年的春天,在《阅读推广》课堂上,一个男生在讲述他要研究的对象,是一部有关中世纪生活的游戏,画面中有很多抄本,还有需要玩家读书的场景,找到坐着舒适阅读的方式,比站着读经验值增加的速度更快。他说:“我之前读不下去欧洲的历史,无论如何都读不下去,玩了这个游戏,我能看进去了,找来很多书看。”下课后,恰逢学校庆祝花朝节,那条植满海棠的路灿若云霞。经过一个冬天的寂寞,花儿突然就开好了。

(作者:张文彦,青岛大学全民阅读研究中心教授)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