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文字的袈裟
博览 | 2026-04-23 06:59:00 原创
这些年来,每年都读了不少书。一些浮光掠影,泛泛而读,就像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什么印象。而有些书就像生命中遇见的良师益友,常读常新。
李修文的《山河袈裟》就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本。我读这本书的时候,还处于写作的初级阶段,正在散文的抒情小格调里徘徊。这本书向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原来散文也可以这么写呀。无论是唯美空灵的描写,还是动人心弦的叙述,或是一段哽咽落泪的感慨,都能碰触到人心的柔软,让生命中的暗礁在一时之间见得微芒。
那是一次特别奇妙的阅读旅行,常常让我在盈盈泪光中看见什么,打开什么,抵达什么。那些普通的汉字被作者重新排列组合后,仿佛就有了神奇的魔力。读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是:一边想赶紧读完,一边又舍不得读完。
李修文要赞美的是人民。人民是门卫和小贩,修伞的和补锅的,快递员和清洁工,房产经纪和销售代表……人民是没钱回乡的农民工,艰难抚养孩子的陪酒女,潦倒落魄的下岗工人,医院等待死亡来临的病人……人民还有可能是一只与人类歃血为盟的猴子。我们以为自己不是他们,事实上,我们从来就是他们。
生于尘世,我们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作者时时不能忘记的是对命运的一种抗争,在任何绝境里,都要有一颗柳暗花明之心。那些来自黑暗中的恐惧、哀痛、悲伤、绝望,终会在一种对生命托举上扬的力量中获得新生。
如作者的哽咽之感:生为弃儿。对,人人都是弃儿,在被开除时是生计的弃儿,在离婚登记处是婚姻的弃儿,在终年蛰居的病房是身体的弃儿。同为弃儿,迟早相见,再迟早分散。但是,就在你我的聚散之间,背了单词,再背诗词,采了花朵,又编教材,这丝丝缕缕,不光是点滴的生趣,更是真真切切的反抗。正是因为有了对死亡的反抗,才让活着成为一场有意义的旅行,才让生的力量,永远像绝壁上开出的花朵,像夹缝中生出的绿色。
在作者的笔下,动植物都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它们都有话要说,它们都在用自己的语言和行动,向人类——不,向人民展示最美好的天性。像是世间所有的美德都栽满了桃花,我心向美,万物皆美;我心向善,万物慈悲。
他说:“唯有写作,既是困顿里的正信,也是游方时的袈裟。”这让我想起了某年的冬天,我站在家乡的山之巅,山河上下,银装素裹,天地浑然,万木静默,我只是无量微尘数众生中渺小的一个。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在半生的光阴里,讨好、成全、负责、担当、隐忍,人们常常是一副奋不顾身面对生活的样子,忙着爱整个世界。每每撑不下去时,我就拿起这本书,重读一遍,像是重新构建了一遍精神世界。原来,所谓生活,就应该是生机勃勃地活下去。
我一直认为,为文最高的境界是:披情以入文,入文以明心,明心以见性。这些,我都在这本书里一一看见。所以,我把这本书一次又一次地推荐给身边热爱文字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与人谈论它。希望有一天,自己的文字也能抵达这样的境界。

(作者:叶浅韵,当代散文家、冰心散文奖得主)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