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读书、买书、编书

博览 |  2026-04-23 06:59: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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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河南正阳县,幼年时常在黄叔度的衣冠冢上嬉戏,那时全然不知他是东汉名士。直到后来读《世说新语》,方知故乡的文脉竟如此绵长。

尚未入学时,书是母亲读给我听的。至今仍清晰记得,母亲为我们读《闪闪的红星》,我与哥哥并坐在小凳上,静静聆听,随故事情节的起伏或喜或悲、或笑或泪。五岁入学时,我身形瘦小,能赢得同学几分看重的,无非是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

那时的读书,多少带着几分炫耀的心思,多识几个字、多讲一段故事,便能博得些许尊重。这或许就是我读书最初的缘起。彼时读书风气未盛,所幸父亲是读书人,他为我们定下严格的家学计划,为督促我们勤学,竟打断了两把戒尺。在他心中,那戒尺大抵仍是惩戒懈怠的用具。

上了初中后,学校常有学工、学农、学军的安排。偶得闲暇,我便给同学们讲水浒、说唐里的故事。若记不清原文细节,便自行编排,竟让唐宋人物随意“穿越”,反倒引得众人围坐倾听,连一旁劳作的成人也驻足倾听。那份洋洋自得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如昨。为了延续这份“风光”,我读书愈发驳杂。一次在露天电影场,电影开演前,我捧着一本《争夺中东》静静品读,身旁有位大人瞥见书名,投来讶异又敬佩的目光——那一刻,心底涌起的满足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家里常年订阅的《参考消息》,是我每日必读之物;至今搭乘火车、飞机,仍习惯取一份翻阅。说是积习难改,实则亦是旧情难舍。

参加工作之后,读书渐渐成了痴迷之事,进而开始痴迷买书。每逢周日,我必去琉璃厂等处的书店淘选旧书。我不求珍本秘册,只挑选合心合意、可读可用的寻常版本。有好友偏爱版本收藏,如今他们手中的几套珍本,便可换得一方宅院,我却从未有过丝毫遗憾。只是每当遇见心仪之书却未能得手时,后颈尾骨处竟会隐隐发痒,大概是心底的执念在作祟。后来藏书日渐增多,居室难以容纳,便租下一间地下室安置。满架书册,一室墨香,于我而言,远胜万千繁华。

当买书也难以满足那份暗藏心底的“炫耀”时,我便着手编书。曾寻得苏东坡手书《陶渊明集》的三种复印本,于是与友人一同描润修整,历时四载,终成一套线装蓝框、素雅端正的《陶渊明集》。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主持或参与整理了多部典籍,如今寺院藏经楼中的大部分佛经,便出自我和同仁之手。后来,我更倾力于《域外汉籍珍本文库》与《今注本二十四史》的编纂,前者被誉为当代“海外四库全书”,后者则被称作“中国文化的三峡工程”。我深知这些皆是过誉之辞,却难掩一丝骄傲,伏案耕耘多年,若能助力古籍文脉绵延不绝,便不负这匆匆光阴。

如今年岁渐长,已难以承受编书的辛劳,于是渐渐沉静下来,专心思考一些过往未曾深究的问题。少时以读书炫耀,青年以买书藏趣,中年以编书传文,到老方知,读书的终极归宿,原是思考。将古人的智慧与教训细细梳理、沉淀,化为今日可用的养分,做一点有益于社会之事,才算不枉与书相伴的日日夜夜。

从求名的浮华,到真心的热爱,再到沉静的思考,书伴我一生,也渡我一生。平淡墨香里,读书、买书、编书,便是我最踏实、最丰盈的人生。

(作者:孙晓,历史学家、《今注本二十四史》执行总编纂)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