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读家书的感觉真好

早年我的阅读比较杂，小说、散文、传记等均有涉猎。21年前，因发起、主持抢救民间家书项目，我开始与家书结缘，阅读的对象逐渐收缩到以家书为主，兼及传记、散文等。当然，读家书，一方面是工作所需，另一方面也是兴趣所至。我对散文情有独钟，从文体来讲，家书亦属于散文中的一个门类。

我经常阅读的家书有两大类，一类是家书手稿，另一类是家书出版物。前者确与工作有关，因长期征集家书，大量家书手稿汇集到眼前，多数是原件，部分为复印件和电子版；后者为关于家书的各类出版物，有正式出版的，也有自印的，包括家书结集、家书故事、家书研究著作等。不管是手稿还是出版物，阅读家书都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感受。

首先，阅读家书有一种回到历史现场的感觉。家书是当事人所写的与亲友对话的原始档案，不仅有实用的信息传递，而且记录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历史事件，每封家书都是当时历史环境下个体的内心表达。比如1941年1月10日，皖南事变发生后第3天，家在宁国的唐志高给在外经商的岳父吴之骧写信：“闻茂林、唐村、石井、高坦一地，发生内战，炮弹如雨，卧地逃命，至今尚未定战，未知府上及我家如何？”内心的挂念与焦虑跃然纸上，战事对普通百姓的影响可见一斑。1945年10月30日，拖着伤残的身体、从缅甸战场归来的林正亨，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详细介绍了自己9年来从军报国的经历，从八一三事变后投考黄埔军校，到广西昆仑关战役，再到参加远征军赴印、缅作战，执枪杀敌，九死一生。从中可以看到，在抗战大历史中，一名中国热血青年从文弱书生成长为坚强战士的过程，从而找到抗战胜利的密码。虽然我们了解历史的渠道有许多种，但是从家书进入，从个体视角窥见大时代的发展，这种感觉是阅读其他历史书所没有的。

其次，家书里的情感和温度能给读者带来共鸣。家书最重要的功能一是传递信息，二是表达情感。从格式、礼仪到叙述，字里行间无不带着写信人的感情，比如对长辈的感恩孝敬、对晚辈的关心爱护、兄弟姐妹间的手足亲情、恋人夫妻间的纯真爱情等。抗联英雄赵一曼临终前写给儿子的两封家书，字字句句充满母子深情，短短三百余字，用了14个“母亲”、9个“孩子”，表达了一位母亲未能对儿子尽到教养责任的遗憾。解放军战士许英在塔山阻击战前给母亲写信，上来就说：“母亲：我想你”，接着以母亲的口吻，想象她对自己的思念，“我记得好像是有一只燕子代（带）来了一封长长的山儿的家信”……一个多月后，战斗打响，许英伤重牺牲，战友在他的衣兜里发现了这封尚未寄出的家书。母子情，人类最美好、最伟大的情感，就是家书所要表达的。这些美好情感是人类共通的、亘古未变的、带着温度的，因此，家书容易触动读者，引发共鸣。

再次，家书的呈现方式给人带来阅读震撼。与有些文体的第三人称叙述不同，家书是一种对话体的应用文，采用作者的视角，有固定的交流对象，如同谈话，娓娓道来。有些家书出版物除了文字，还有相对照的家书原图影印，特别是彩印信图，最大限度地还原了家书原貌，使读者能够体验“收信人”的角色，更加真切地抵达作者的内心。现在，越来越多的家书出版物采用图文形式，能够保留家书的原真性，同时提升家书的艺术感染力。比如《千面宋人》中那些宋代先贤的家书，内容精粹，书法精妙，赏心悦目；捧读《左权家书》中影印的11封家书手稿，仿佛能够触摸到一位八路军指挥员面对妻女时的万般柔情。阅读图文家书，与家书面对面，如同游览“纸上博物馆”，既能收获内容思想，也能得到艺术审美的滋养，一举多得，余味绵长。

近年来，家书类图书出版似乎成为一个热点，数量越出越多，不仅名人家书层出不穷，普通人的家书也频频结集。与此同时，网络阅读、手机阅读快速发展，读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

我们能抵制住诱惑吗？

毋庸讳言，我也随着潮流，每天花不少的时间用在网络阅读和手机阅读上，但面对喜爱的家书，仍旧保持着对纸质书的兴趣，无论如何，每天也要读上几封信、翻阅一两本家书，在家书中得到心灵的慰藉。因为，读家书的感觉真好。

（作者：张丁，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