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书的故事｜石头和书

我携带着裴文中先生主编的《丁村旧石器考古报告》一书，入了考古这一行，并走过了四十多年的历程。

这虽是一本业务方面的书，但对我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人一辈子总是在高潮低潮中浮沉，为了使生活不至于沦落到死水般的境地，我觉得还是考古好。它使人的肌体时时在吸氧，思想处处在闪烁，智慧日日在更新，高低起伏都能适应得来。

有人说，在丁村被绊了一跤，就地一摸，便是一块石器。也有人说，拿这里的石头打狗，狗却不惊、不叫、不咬，难道狗也对人类的祖先有敬畏之心？

当我在丁村东山四面土的窑里入睡，领略萤火虫在山间曼舞，侧听小虫若隐若现地轻歌，一个个美好的念头从心里生成、从眼前掠过、向土中集结。这时，什么也不用想了，只需要几碗窖水即可，天塌下来都不用你管，因为有那些凸起的山头撑着。没有人来偷来抢，生人走不出这山里的村子，因为找不到出山的路。更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因为你是考古的。

有时也想到：这窑洞塌了怎么办？万年之后，当我变成了几块化石，有考古人从泥土里抠出来，能判断出我是谁吗？

裴文中先生书中描述的丁村旧石器时代的遗址群，古人类打制或使用的石质工具，遍及四野，是村民取沙留下的。黄澄澄的沙粒，被一车车地运走了，和了水泥、白灰，成为建筑用的材料，可这冰凉的石头无人问，村民用于填沟、垫路、垒墙头。

这里到处有学习和观察的资料。我闻着石头的经年沉香，从心底里呵出一口长气，竭力将古今碎片缀合，把时空顺序梳理，把遗漏补正熨平，将心内物外整治干净，然后默默地说，这是一项多么纯洁而宏大的工程。此时没有任何人打搅和注意，没有噪音甚至没有一点杂音烦你，只有一颗跳动的心和这心调动起来的一腔热血在忙活。

有时，夜半无眠，我便观察起那些石器来。村里人多睡去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屋里灯光豁然明亮，石头也更炫丽动人，我心里就无比的沉稳、踏实和放松。不仅如此，石头还能使我得到镇静与安眠，我感到神奇，心想是谁将它携来这风蚀的河湾，并与之结缘，成了石中灵物？是谁剥下一块石片，用石片斩去束束野草、兽皮筋腱，由此耗去锋尖利刃，成了一段历史的陈说？是谁将它束之高阁，尘封此地？是谁给了我们机缘，让我们在今世相遇相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我们共生、共进、共赢如何？

因为这本书，在野外工作十分困难的时候，我也不曾想去干别的。我在一首小诗里这样写着：“道是不惜为仕途，我则子夜伴微烛。一盏孤灯终未灭，满屋石头还堪读。”

（作者：李占扬，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