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舆 | “AI艺人库”，远见还是冒进？

提要：一个人的社会角色、外部形象和个人技能都能被替代，那么“我”究竟还剩下什么？这当然会带来一种存在主义危机。如果人在AI面前不断让渡自己的价值、经验乃至独特性，甚至主体性不复存在，那么技术发展的意义又体现在哪里？

近日，爱奇艺宣布旗下平台“纳逗Pro”与上百位明星达成AI授权合作，AIGC创作者可在艺人库中遴选艺人。消息一出，在舆论场引发轩然大波。不少明星与爱奇艺“划清界限”，声明未签署过任何AI相关授权，而观众的抵制情绪更为复杂。

不久前引发热议的AI短剧“偷脸”事件，暴露出短剧行业的合规意识匮乏和版权保护乱象。如今“人脸交易”以一种合法、正规的面目出现在人们面前，但仍未得到想象中的赞许。这也说明，公众对AI影视化的抵触，并非只关乎人格权和隐私权这些问题。

首先是因为，这种AI影视创作的模式，从根本上动摇了表演的真实性与不可复制性，瓦解了演员这一职业的稀缺性和吸引力。

“在场感”是文艺作品必要生命力的来源。无论是文字创作还是艺术表演，魅力都在于用真实交换观众的情感投射。如果一个演员的外貌、声音、神态都被复制、调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稳定、标准化的影视作品，演员就不再是创作者，而只是AIGC工业流水线上的数字资产而已。这样的表演，既无法和观众产生真正的交流，也无法赢得观众对角色、对表演者本人的认同与信任。

其次，当人类将创作的权利拱手让给AI，虽然能换来技术加持下的降本增效，但也可能带来审美和创作逻辑的趋同，导致“创造”的消失。

艺术史上很多令人拍案叫绝的瞬间，都是在即兴发挥和偶然中诞生的。在电影《教父》中，马龙·白兰度抚摸一只原本未出现在剧本里的猫咪，成就了后来被反复解读的经典形象；电影《毕业生》的结尾，男女主角逃婚后跳上公交车，原本拍摄计划到此结束，但导演没有喊“卡”，两位演员自然流露出的迷茫、不知所措的状态，也成了影史经典镜头之一。

比审美趋同更值得警惕的，是AI的模仿与复制，可能会挤压新事物的生长空间。

前段时间，一个名叫“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引发关注。它能收集离职员工的聊天记录、文档、代码，用AI“蒸馏”出其工作方法、沟通风格，打包成一个“技能包”。也有人去“蒸馏”名人的优秀经验和思维路径，认为借助这些工具可以更好地工作。看起来，这是一种效率工具，但背后和明星AI授权有着同一套危险的逻辑。

一方面，劳动价值被消解，人格尊严就将难以保障。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从哲学角度讲，一个人的社会角色、外部形象和个人技能都能被替代，那么“我”究竟还剩下什么？这当然会带来一种存在主义危机。如果人在AI面前不断让渡自己的价值、经验乃至独特性，甚至主体性不复存在，那么技术发展的意义又体现在哪里？

另一方面，复制已经被证明有效的模板和标准答案，某种程度上是在原有的模式里打转，阻碍新经验的诞生。人的无限潜力，需要在不断的探索、试错中激发，没有这些过程，又何谈人的全面发展？

面对舆论热议，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说，AI影视化这一趋势无法阻挡，AI应用在影视行业，可以“降低创作者的工作强度，让创作者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创作上，让创作者的生活更美好”。

诚然，AI技术进入文娱行业，自有其合理且积极的应用场景。但如果所谓的行业远见，是从降本增效的角度出发，只看到AI技术带来的经济回报，而放弃对艺术的敬畏，类似“AI艺人库”的商业叙事，就更像是一场冒进，难以赢得观众的认可。

（大众新闻记者 赵晓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