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攻城,小厂守土 县域面粉:“生存”之上谋“生长”

大众新闻 杨成  宋伟   2026-04-23 16:41:30原创

4月15日,聊城阳谷县,山东鑫裕面粉有限公司厂区内,36台磨粉机隆隆作响。小麦从投料口涌入,经过研磨、筛分、打包,最终变成一袋袋白色的面粉,整齐码放在库房里,等待出货。

这家工厂已有数十年历史,几乎与阳谷县的面粉产业同步生长。然而,在当前的行业压力之下,这份沉甸甸的积累,正在经受新的考验。

在产能过剩、头部企业持续扩张的行业背景下,散落于山东各县域的中小面粉企业如何守住已有的市场,如何寻找新的生长空间,成为摆在每一家县域面粉厂面前无法回避的现实命题。

竞争进入“红海”

“生长”这个词,眼下对于县域面粉企业来说,有些沉重。

近年来,国内一线巨头们加快了全国布局的脚步,投资建厂、攻城略地的势头未曾停歇。

观研报告网发布的行业报告显示,当前国内小麦面粉总产能已达实际市场需求量的2.46倍,产能严重过剩;与此同时,多数企业产品高度趋同,在功能定位、口感适配、包装规格上几乎如出一辙,同质化竞争愈演愈烈。

2025年,国内小麦面粉行业CR10(排名前十大企业的市场占有率总和)已达约55%,较2021年提升17个百分点;仅前三家龙头企业,市场份额便已占去三成六,且仍在持续扩张。

“十年前就有专家说,面粉行业已经进入了‘红海’。”山东鑫裕面粉有限公司负责人郝胜坤坦言:“到2022年左右,不少小型面粉厂的目标从生长变为了生存。”

最直接的冲击体现在利润上。鑫裕面粉采用经销商模式,并不直接面向一线消费者,需要稳住经销商渠道,最大程度让利。

郝胜坤算了一笔账:“一包50斤面粉的净利润连1块钱都不到。大型面粉企业的产品即使经过长途配送直达终端,其最终售价依然能比地方小微粮企便宜三至五元。”

相距不足五公里,山东五洲面业有限公司面临相似的烦恼。企业负责人韩保华介绍,此前,附近一家新投产的面食企业公开寻找面粉供应商。五洲面业迅速响应,经过精准配比定型并提供样品。然而在最终竞价环节,单包25公斤的面粉报价比大厂高出一元钱,这家本地企业无奈错失良机。

令人颇感无奈的是,若单从原粮品质与核心加工工艺来考量,双方的产品实际上并无明显落差,决定胜负的唯有价格。微小的成本劣势,让这份近在咫尺的本土订单最终流向远方。

在以规模效应为主导的市场竞争中,县域小微面粉企业陷入了显而易见的被动。受制于原粮集采体量、物流成本分摊以及产线自动化水平,其固有的成本结构与大型集团之间存在着系统性的落差。面对资本与规模的双重挤压,继续深陷单一的价格战显然难以为继。

这是否意味着,县域面粉厂只能走向被淘汰的结局?

答案并非如此。

将目光投向发达国家的制粉行业,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规模化并不是唯一的生存逻辑,不少发达国家大量制粉企业单体日面粉加工能力大多在500吨以内,以中小企业为主。以法国为例,全国共有287家制粉企业,其中264家年加工面粉量低于5000吨,换算成日产量,不过17吨,远小于阳谷的县域工厂。然而,这些小厂并未被淘汰,它们以差异化的产品、稳定的本地客群和灵活的经营方式,在大企业的夹缝中持续运转。

梳理全球制粉行业的典型企业,存在四种主要经营模式:全链条经营、小范围经营、竞争性经营与天然式经营。对于中小型面粉企业而言,后两种模式依然存有相当广阔的生存空间——前者依托区域市场深耕本地,后者则以原料的天然属性和工艺的在地性建立壁垒。

县域优势何在?

凭什么能够持续生存,县域面粉加工企业的优势在哪里?郝胜坤给出的首要答案,是所依托的区域资源基础。

面粉行业流传这样一句话,“全国面粉看山东,山东面粉看聊城”。这一判断的背后,是原粮品质对面粉质量的决定性作用。面粉品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小麦籽粒软硬比例。硬质小麦出粉率高、筋度强,软质小麦延展性好,只有按照合理比例搭配,才能生产出适应不同用途的面粉产品。

“阳谷本地小麦本身结构就比较合理,基本不用再跨区域调配,这一点对我们很关键。”郝胜坤说。

对于跨区域经营的企业而言,需要通过跨省调运原粮、组织多地采购并进行配比,运输和流转环节较多,不仅增加成本,也提高了损耗风险。相比之下,阳谷本地小麦在软硬比例上更接近加工所需的平衡状态,无需远距离调配,从田间到加工环节链条较短,有利于降低损耗、稳定品质,这为当地中小面粉企业发展提供了基础条件。

以鑫裕面粉为例,其原粮收购半径一般控制在30至50公里范围内,覆盖区域内农户较为熟悉。企业通过长期合作的运输力量开展收购,农户小麦成熟后即可对接车辆完成运输。企业在收购价格上通常略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同时为缺乏运输条件的农户提供服务支持,增强了原粮供给的稳定性。

“我们一般在市场价基础上适当上浮,农户愿意卖,我们也能把粮源稳定住。”郝胜坤说。近年来,企业还逐步推行订单式收购,与周边农户签订协议,在保障农户收益的同时,提高原料来源的可预期性。

在销售端,企业同样依托长期形成的客户基础。阳谷面粉的市场主要集中在山东及周边省份,包括山西、内蒙古和东北地区,客户以餐饮经营主体和小型食品加工户为主,形成了较为稳定的使用群体。

五洲面业负责人韩保华介绍,自2009年前后起,企业逐步积累起稳定客户资源,多年来价格虽有波动,但客户结构保持相对稳定,产品主要依靠长期合作关系实现销售。

“我们基本不做大规模广告推广,主要还是靠老客户带新客户,很多合作都是一做就是十几年。”他说。

随着物流体系不断完善,传统客户网络的覆盖范围进一步拓展。过去受运输成本限制,订单以大批量为主,近年来快递和物流成本下降,小批量订单逐步增加,成为对传统销售渠道的重要补充。

“现在三五袋的订单也能发,运费可以接受,小客户也在慢慢增加。”韩保华说。

综合来看,以区域资源为依托,以农户关系为纽带,以客户网络为支撑,县域面粉企业也能形成相对稳固的经营体系。这种基于本地要素和长期合作关系构建的网络,构成了县域面粉企业生存的重要支撑。

挖掘生长空间

保住生存之后,县域面粉产业是否还有继续生长的空间?这个问题,在山东兴盛面粉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或许能找到一个值得参考的答案。

走进车间,风味鸡蛋面、番茄面、紫薯面等各式挂面整齐码放,等待装箱发货。这看似寻常的生产场景,在阳谷县并不多见,当地能够稳定生产挂面的面粉企业,屈指可数。

这背后有其现实逻辑。对多数小型面粉企业而言,基础面粉是更稳妥的选择:设备投入有限,以销定产,资金周转相对灵活,是维持日常经营的重要基础。挂面生产线造价高昂,市场长期被头部企业的低价策略深度渗透,中小厂商因规模不足、成本难以有效摊薄,贸然进入极易陷入亏损困境。

正因如此,大多数县域面粉企业宁可守住本行,也不愿轻易跨进这道门槛。

兴盛面粉走上这条路,源于负责人注意到,在长期合作的老顾客中,有人在寻找定制挂面的供应商。需求真实存在,但订单体量有限,口味要求繁杂,一个定制礼盒往往需要同时开发七八个品种。这类高度细分、规模偏小的业务,头部企业普遍不愿接手,市场上由此形成了明显的供给缺口。

兴盛面粉随后主动调整经营策略,转向订单式生产模式。先有明确客户、具体需求,再行安排生产计划。有效控制了库存风险,也为企业逐步建立起一批需求稳定、黏性较强的客户群体。

这是一种有别于规模竞争的经营逻辑:在大型企业无暇顾及的细分市场深耕精作,以灵活的定制能力和紧密的客户关系,构筑起差异化的生存空间。

县域面粉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放眼省内,或许还能看到几种截然不同的生长路径。

胶州面粉走的是专业化深耕的路子。不追求全品类覆盖,而是将资源集中于to B端的细分赛道——为食品企业、餐饮连锁、速冻工厂提供专用粉配套服务。这类客户对面粉品质的稳定性、蛋白质含量、吸水率等技术指标有精确要求,一旦建立起稳定的供货关系,迁移成本极高,黏性远胜于普通零售渠道。

滨州中裕走的则是另一个方向——全产业链的纵向延伸。从种植小麦到磨制面粉,从面粉深加工到食品终端,再到麸皮、胚芽等副产品的综合利用。大企业带动小县城,是用产业链的长度对冲单一环节的利润薄弱,用协同效应积累起规模壁垒。中裕的今天或许难以复制,但它提供了一种思路:县域面粉企业的出路,不一定在于把面粉做宽,而可能在于把产业链做深。

当然,无论何种路径,支撑条件同样不可或缺。县域中小企业在资金、技术、渠道等方面的先天局限,决定了转型升级的进程难以完全依赖市场自发完成,政策层面的系统介入至关重要。

山东大学品牌与传播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王德胜教授指出,对山东面粉主产县域而言,跳出同质化价格竞争的核心路径,在于将资源禀赋优势,系统转化为消费者可感知、可信任、可认同的品牌资产。

近年来,阳谷县从生产、成本、市场三端同步发力:统筹商品粮大省奖励资金,五年间累计补助逾千万元,完成320台套关键设备升级改造;落实粮食初加工农业优惠电价,2025年下半年为7家企业减负逾百万元;组织企业参加国家级、省级展会各5场,协助县域品牌拓展更广泛的市场渠道。

(大众新闻记者 杨成 宋伟)

责任编辑:吕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