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就是原地不动的旅行——《百年孤独》译者,北京大学副教授范晔济南市图书馆分享阅读与幻想
体娱场 | 2026-04-23 11:37:39 原创
孟秀丽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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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读者,都可以是图书馆中、公园里、等车的站台上、睡床的孤灯旁……一动不动的旅行家。如果你无法远行,不妨翻开一本书。 4月19日,《百年孤独》译者、北京大学副教授范晔携其首部原创幻想文学作品《时间熊,镜子虎和看不见的小猫》做客济南市图书馆,与济南读者分享了一场关于阅读、文学、幻想与自我疗愈的“原地不动的旅行”。本次活动由济南市图书馆、世纪文景、时间熊文化联合主办,是济南市图书馆“全民阅读活动周”系列活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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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给谁?书籍自会寻找知己
《时间熊,镜子虎和看不见的小猫》是一本很难被定义的书。它创造了晕梦狐、时间熊、天气浴豹、玻璃猛犸、风铃狮子、乌托邦尼兔等一系列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神奇动物。有人说它是“写给小孩的大人书”,也是“写给大人的小孩书”;是“白日梦之书”,也是“不眠夜之书”。
范晔自己则认为这本书是:写给少年巨人的避坑路线图,写给青年狐狸的心灵鸡汤,是发往橡皮星球的密码求救电文——以及,一本他自己也不知道会遇见谁的“伪童话”。 绘者顾湘说,书里的画不仅仅是作为文字陪衬或“转译”,它有自己的内容,是独立的存在,和朋友肩并肩。
当被问及这本书究竟写给儿童还是内心保有童真的成年人时,范晔没有给出二选一的答案。他借用《小王子》的献词——“献给还是一个小男孩时候的大人”:“这本书会自己找到它的朋友。它可能是献给曾经是小孩的大人,也可能是献给将要成为大人的小孩。它没有固定的读者圈层,不必在孩童与成人之间二选一,书籍拥有自己的生命力,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同频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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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熊的阅读哲学:好书值得“挖第二勺”。阅读不是任务,而是品尝
书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勺子熊。它一旦发现好看的书,就会立刻掏出勺子挖一勺尝尝。只有特别好看的书,勺子熊才会挖第二口。
那么,勺子熊会对《时间熊,镜子虎和看不见的小猫》挖第二勺吗?
范晔笑着给出了几种可能:它可能挖了一勺就不再挖;也可能挖了第二勺、第三勺;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情况——它强忍着挖第二勺的冲动。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类似的经历。你读到一本特别有意思的书,或者吃到非常好吃的东西,吃了第一口之后,突然想无限延长这种愉悦感。这本书我不忍心再往下看了,我想像松鼠过冬一样,先把它珍藏起来。”
范晔借此带出了一个关于阅读的重要观点:我们常常把阅读当成一种“任务”甚至“吃药”——因为它有益处,所以咬着牙也要读。但如果我们把阅读比作品尝美食呢?
他引用了朱熹的话:“如吃果子相似:未识滋味时,吃也得,不消吃也得;到识滋味了,要住,自住不得。”读书就像吃果子,没尝过的时候可吃可不吃,一旦尝到了滋味,想停都停不下来。
“有的书是你的主食,有的书可以是你的甜食。”范晔说,“把阅读比作美食,它就能成为一种‘不能自止’的需要,是发自内心的享受而非被迫完成的任务。经典不该是 “自以为读过却从未翻开” 的符号,当阅读回归味觉般的愉悦,便能成为无法自止的精神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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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蒙着眼睛的时间熊,来自中世纪的命运女神
书中有一个核心意象:时间熊。它忙着捣鼓皮带和轮子,工作时总是蒙着眼睛。这个构思从何而来?
范晔揭开了一个“冷门梗”:这源于中世纪西方传统中的一个经典形象——命运女神。她是一位蒙着眼睛的美丽女性,端坐着不断转动一个巨大的轮子,那就是“命运之轮”。轮子上画着国王、教士、贵族、平民……地位不断轮转,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而命运女神的眼睛是蒙着的——因为命运的运行没有规律,也不讲道理。
“我把它变换了一下,变成了我书里的时间熊——一个蒙着眼睛、不断修修补补的熊。”范晔说,“蒙着眼睛这个细节,就来自这个非常古老的传统。”蒙眼转动命运之轮,象征世事流转、身份更迭,一切皆无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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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自我救赎
书中《你讨厌魔法吗?》这个故事,让很多读者看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你还不赶紧报个班”“吃点水果再接着背咒语吧”“你的愤怒是没有道理的”——这些句子,像极了无数中国孩子的童年。
范晔坦承,这其实是“自曝黑历史”。
“这本书是几年前出的,但有些作品是十几年前,甚至更早时候写的,那时我还在读书。我本科是外语专业的,觉得自己学语言不是特别有天赋,学起来比较吃力,有些压力。可能就把吐槽变成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他笑着说,有人建议他直接把“魔法”换成“外语”“数学”或“奥数”,故事依然成立。“从写法上来说不是太高明,因为影射太直接了。但这体现了我学习路上曾经的一些心路,说得夸张一点,也有点创伤。”写作将成长焦虑、内卷困境化作童话叙事,最终以跳脱视角实现与自我的和解。他从未奢望以文字缓解他人焦虑,只是将内心心结付诸笔端,而书写本身,便是一种治愈与救赎。
不过,故事的结尾并没有停留在控诉上。范晔试图打开另一种思路:也许你讨厌的东西,在另一个维度里,正是别人求之不得的。“跳出这个角度来审视,也许对一些事情会有新的看法,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跟自己达成某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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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不是瞎编:追求“似与不似之间”
书中有大量关于时间、孤独、记忆、存在的探讨——默默造船的塔熊、朝生暮死的蜉蝣鲸、终生住在琥珀里的琥珀象……但范晔用非常轻盈的方式呈现了这些沉重的主题。这种“轻与重”的平衡是如何把握的?
范晔用齐白石的一句名言来回答:艺术的高妙在于“似与不似之间”。 画得太像,叫媚俗;画得一点都不像,叫欺世。
“幻想文学也是这样。它肯定要有一些与日常逻辑不一样的东西,但也要符合某种内在的逻辑。幻想不能乱想,否则就没意思了。”
他举了一个王维写梨花的例子,“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王维没有写满树繁花,而是聚焦在一片花瓣上——一只黄莺叼着那片花瓣飞入未央宫。为了写一片花瓣,不惜用一整座宫殿来陪衬。
“这是一个小与大、花瓣之轻与宫殿之重的组合。为了写一个轻盈的东西,用一个非常重的东西来衬托它。这是非大家不能为的思路,也给了我特别大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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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语文学浸润,阅读像加入秘密俱乐部
作为西语文学翻译家,范晔翻译了《百年孤独》,深受博尔赫斯、科塔萨尔、马尔克斯等大师的影响。这些影响是否融入了他的原创作品?
范晔坦承,书中确实有“致敬”的痕迹,比如“镜子虎”显然是对博尔赫斯的致敬——镜子,老虎,迷宫都是博尔赫斯笔下经典的意象。
但更多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的阅读塑造了今天的我。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你的家庭、求学经历、工作经历、情感经历、阅读经历,都构成了你之为你的重要维度。”
范晔引用了一句拉丁文格言:“书自有命。” 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一本经典著作,不仅仅是白纸黑字的实体,更承载着古往今来、不同国家、不同语言读者的阅读感受和想象。当你打开一本从未读过的书时,你就加入了一个无形的秘密俱乐部——与那些可能并不相识、来自不同时空的读者,形成了一种秘密的“同谋关系”。
“我们今天说的阅读,就是一次原地不动的旅行,而且是性价比最高的旅行——不用买票,不用订酒店,拿出书就能坐地日行八万里。而且你不是孤独的,你与之前和之后无数时空中的旅行者,共同形成了一个秘密的读书会。”
“保持孩子气”这件事,本身就不该被刻意保持
有读者问:成年人常常羞于谈论天真、幻想、温柔,您如何看待“保持孩子气”在成年世界里的意义?
范晔认为:“从今天起,我要保持孩子气”——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孩子气。 真正保持孩子气的人,根本不会想这个问题。
他引用了李商隐的“自有仙才自不知”——最高级的有才华的人,不知道自己有才华;最高级的美人,也不知道自己很美。“如果一个人整天把‘我有才’或‘我很美’写在额头上,即便再有才,实则已落下乘。”
同理,“保持孩子气”一旦成为一个人为的目标,就已经不是孩子气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坦然接受。真正有赤子之心的人,不会意识到要保持孩子气。如果你已经成年了,不能拥有孩子气也无妨。大家都可以学会欣赏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这样可能更有意义、更有意思。”
阅读是一次一个人的派对
在短视频和图像化阅读大行其道的时代,短小、诗意、留白的文字还有怎样的价值?
范晔没有简单否定短视频带来的快乐。他把阅读分为两种:一种是“轻易的快乐”——门槛低、满足感短、容易陷入恶性加速的循环;另一种是“有难度的愉悦”——需要读者投入、合作、转化,但一旦融入,会体验到更持久、更有回味的快乐。
“有些书,特别是经典,是一种艰难的、有难度的愉悦。它会对你有所挑战。但真正读进去之后,你不会懊悔浪费了时间。”
他最后说:“阅读看起来是一个人的派对,但实际上很热闹。你在和书里的小猫、小熊一起狂欢,也在和所有读过这本书的人一同进入幻想世界。这个世界因你的阅读而不断扩大,你的贡献不可替代。”
这场在济南市图书馆的分享会,本身也像一次“原地不动的旅行”——读者们没有离开座位,却跟随范晔的脚步,走过了中世纪的命运之轮、博尔赫斯的镜子与老虎、科塔萨尔的幻想世界,以及一个学外语的少年与自己的和解之路。
而这趟旅行的门票,只是一本书。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摄影 曾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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