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偕书走过萨瓦河……

体娱场 |  2026-04-23 11:3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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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正的白昼熄灭于暮色之中时,他用一个久远的夜打开了明天和昨天。”

冒雨踏上贝尔格莱德卡莱梅格丹城堡,俯瞰多瑙河与萨瓦河平缓的水流交汇在一处,我尚能记起昨晚阅读米洛拉德·帕维奇《哈扎尔辞典》强行记住的这个句子(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12月版“阳本”)。

多年来养成在旅途中与书偕行的习惯。有机会游走巴尔干,早就备下陈丹燕《捕梦之乡——<哈扎尔辞典>地理阅读》(浙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8月版)和帕维奇的书籍,一个人可以幸运地一边读一边游。陈丹燕说:“读一本小说就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一直都关着的门。”一卷在手,贝尔格莱德不再是那个遥远的被战火蹂躏的古老灵魂,而是一个安静、神秘、充满不羁的新生之地,更何况这里还是我喜欢的小说家帕维奇和安德里奇写作、生活过的地方。走在贝尔格莱德街头,它的街巷、小桥、涂鸦都吸引我,他们的外卖骑手跟我们的没有什么两样,流浪狗和流浪猫看上去也差不多。帕维奇在一次访谈中说:“我通过不阅读,比通过阅读那些书页获得和学到的东西更多。”谁说不是这样。下午同团的男男女女前去米哈伊洛大公街商场购物,我利用这段较为宽裕的时间,请地陪王先生(江浙人)做向导,开始我的寻书之旅。王先生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大的读高中,老二念小学,他人温和,也好书,主客一拍即合。下雨,街上行人稀少,顶着风有点冷,铺着青色石砖的大理石地面有点滑,走进一家名叫KNJIZAPA DERETA(金吉萨拉·德雷塔)的书店,店里设有帕维奇书籍专柜,我买了贝尔格莱德·德雷塔2017年出版的帕维奇《哈扎尔辞典》英文版,此版是塞尔维亚第一个阴阳同体的英译本,封面画是被古老的头像遮去面部的女性半身裸照,双手交叠持权杖或利剑,书中收录大量精美拼贴插图,给人以肃整且神秘的印象。我把自国内带来的中文版《哈扎尔辞典》从背包里拿出来,给店员看,觉得还是中文版爽目清简。陈丹燕在《捕梦者之乡》里提到这家书店,略有印象,并未列入寻访的重点,我也是误打误撞进去,不成想在《哈扎尔辞典》版本收藏上有此意外收获。陈丹燕说塞尔维亚版《哈扎尔辞典》“有种货真价实的本土生命力”,只要足够诚信,幸运就会降临,在通往卡莱梅格丹城堡路上的旧书店,她竟然淘到一本《哈扎尔辞典》初版旧书。来去匆匆,陈丹燕所说书店编辑们常坐的“那对杏黄色的旧沙发椅”和“那张宽大的旧写字桌”,我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但我能感受到帕维奇在塞尔维亚是怎样一种巨大的存在——“他是他的国家的食盐和蜡烛”,作为一名哲学教授,他在小说写作的文体上首创“辞典体”,在释放想象力与自由表达的同时,完成对于“词语”丰富性的哲学思考与历史辑存,《哈扎尔辞典》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的第一部小说”。陈丹燕说:“读《哈扎尔辞典》,与其说我们在读一个消失了的民族的历史传说,不如说我们读的是塞尔维亚的现实故事。故事里步步都是隐喻,处处都有机关,只是帕维奇不想说得直白,这也是我们这些对巴尔干历史望而却步的远方读者堕入迷宫的原因。”在《哈扎尔辞典》的故乡,我完成了一个“捕梦者”的心愿。有陈丹燕的“陪同”与“加持”,阅读《哈扎尔辞典》变得没有那么艰深和跳荡,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带上一部小说在它的故乡完成“地理阅读”,更何况多年前在国内早已读过这部小说,并且斋藏红宝石珍藏本(阴本)和烫金插图珍藏本(阳本),躺在沉睡的贝尔格莱德的夜里,在僻静且简陋的酒店单人床上阅读帕维奇,确有一种原汤化原食的舒坦,想象着帕维奇和安德里奇曾无数次在这条街上走过,此刻我阅读小说里“书预测的是话语和思想”的片段,仿若与他们的灵魂在此相遇。陈丹燕说:“贝尔格莱德的现实让人比较容易摆脱哈扎尔的迷宫,直接面对塞尔维亚的历史与现实”,其实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没有人能有陈丹燕这样的运气与福报,可以躺在帕维奇晚年睡过的床上阅读《哈扎尔辞典》,在疲惫的午后坠入清甜的梦乡。

GECA KON是塞尔维亚最古老(第一家)的书店,位于米哈伊洛王子街12号,距离德雷塔书店不远。塞尔维亚作家安德里奇的“波斯尼亚三部曲”(《德里纳河上的桥》《特拉夫尼克纪事》《萨拉热窝女人》)和帕维奇的重要作品都在这家书店出版发行。出发前,花了几天阅读完《德里纳河上的桥》(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年7月版),因为这部小说,安德里奇获得1961年诺贝尔文学奖,小说“达到史诗般完美的程度”,因为这部小说,这座四百多年的穆罕默德·帕夏·索科罗维奇土耳其石桥成为世界文化遗产。陈丹燕说:“安德里奇的《德里纳河上的桥》与帕维奇《哈扎尔辞典》,从富有十九世纪余韵的现实主义小说,到二十世纪最出色的现代主义小说,真是对巴尔干故事描绘里最完美的过渡了。”我在书店买到安德里奇英文版《德里纳河上的桥》(《THE BRIDGE ON ZHE DRINA》)和陈丹燕的塞尔维亚语《捕梦之乡》(塞尔维亚版开本稍大,纸张和图片都要好一些)做纪念,店员要盖章,我示意她要亲自盖,她打了几下印油把章子交给我。他们的印戳不像我们国内实体书店那么讲究个性,只是几行塞语文字而已,标明出版社、书店、地址和电话号码,《德里纳河上的桥》售价1265第纳尔,差不多86元人民币(国内的初版本只需55元),《捕梦之乡》1200第纳尔,约合人民币82元(国内仅46元)。《德里纳河上的桥》封底有一段介绍内容,我想知道塞尔维亚本土是怎么介绍这部小说的,通过软件翻译出来:“一座始建于16世纪的石桥,由穆罕默德-帕夏·索科洛维奇捐建而成,它宛如一位无言的见证者,默默诉说着不同文化、宗教与民族之间看似和谐共存的背后,实则深藏着对立与冲突。两种文明——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之间的差异尤为显著。从建造伊始直至20世纪初惨遭摧毁的这段时间里,这座桥梁一直是唯一一处恒久不变的存在之地,所有引发当时人与人、文化间、宗教间乃至帝国间冲突的种种紧张与动荡情绪,皆由此折射而出。这正是伊沃·安德里奇过去用以构建一条长达四百年的精彩叙事弧线的真实写照,它的文学风格几近清晰透彻,从而使得这座桥梁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昨天自波黑前往塞尔维亚,途经安德里奇童年生活过的维舍格勒镇(安德里奇两岁丧父,母亲到萨拉热窝讨生活把他寄养在姑妈家,他在此生活了九年,度过了他的童年。波黑维舍格勒镇Visegrad,距萨拉热窝五十公里),在流经此地的德里纳河畔停车小憩。安德里奇在小说里描写道:“这事就发生在维舍格勒城郊的两个小村庄——大草地村和奈朱凯村。这两个小村庄坐落在小城扇形地带遥遥相对的两端,而小城周围则群山苍翠,丘陵郁郁葱葱。”德里纳河中央的那座小木屋,摇摇欲坠,却是最好不过的风景,左岸边有一家临河的咖啡厅,朋友们坐在院外葡萄架下喝茶,我趁此空当沿公路爬上一段泥泞的土坡,拍下绘在村落墙壁上巨幅安德里奇与这座大桥的画像。德里纳河西岸离桥头最近的那座老房子就是安德里奇的故居。维舍格勒小镇随处都烙着安德里奇的印记,一座安德里奇大理石浮雕纪念碑,矗立在他故居庭院里,一只黑鸟站在雕像的顶端一动不动。此行心心念念的就是安德里奇和帕维奇。若时间允许,这个小镇至少可逗留一整日。离开GECA KON书店,细雨还在下着,与王先生拿着掌上“地图”查找前往莫斯科大饭店的捷便路径,这里一楼的莫斯科咖啡馆是安德里奇晚年每天下午都要来发发呆的地方,安德里奇爱喝不加奶的土耳其咖啡,据说高尔基、希区柯克等也是这里的常客。我慕名寻来,找个空位坐下,两位美艳的时尚女士坐在我的斜对面,眼睛乜斜着,面无表情,我点上一杯黑浓的土耳其苦咖啡,呷了两口(真苦),没来不及吃配送的甜点就仓惶离去,我们的人马在商场外已等候多时。这两口苦咖啡,将我的味蕾打开,尽管口腔的记忆转瞬即忘,但至少我可以“炫耀”安德里奇喝过的土耳其黑咖我也喝过,而且在他常去的地方。我希望记住这种特别的“味道”,且能对我阅读安德里奇有所帮助。安德里奇故居普莱茨伦大街7号(现已辟为纪念馆,陈列安德里奇的手稿、书籍和生前物品)就在附近旧皇宫的隔壁,此次却无缘谒访了。

帕维奇在《哈扎尔辞典》屡屡谈到伊斯坦布尔。那年到土耳其,主要目的就是到奥尔罕·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位于伊斯坦布尔楚库尔主麻街)去见识一下芙颂遗留在凯末尔蓝色床单上的那枚蝴蝶形状的耳环,它是纯真博物馆的第一件藏品,“价值连城”。纯真博物馆是根据帕慕克同名小说建成的,2012年开馆,帕慕克在小说里说:“我悉数收集起那些盐瓶、小狗摆设、顶针、笔、发卡、烟灰缸、耳坠、纸牌、钥匙、扇子、香水瓶、手帕、胸针……将它们放入自己的博物馆。”《纯真博物馆》(“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版),是多年前读过的,在飞往伊斯坦布尔的途中又翻阅了近半,帕慕克在小说里借书中人物谈到我喜欢的法国小说家奈瓦尔,最喜在小说中读到这样的“闲笔”:“多年后当我潜心读书时,我在法国诗人奈瓦尔的一本书上,读到了能最好诠释自己在那些日子感到的平庸和低俗的诗句。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爱情痛苦而上吊的诗人,在明白永远失去了一生的爱情后,在《奥蕾莉亚》一书中说,从此生活留给他的仅仅是一些‘粗俗的消遣’”。帕慕克要比帕维奇和安德里奇好读得多。我携带此书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在参观时亲自在带去的小说上盖上由芙颂的这枚耳环做成的印章,在中文版的第548页,留有名片大小的空白,中国读者携带此书前去参观是免门票的,这是出版社为读者争取到的“福利”,不知有多少人能享受到。在土耳其的行程即将结束时,我争取到半天时间,准备脱团前去纯真博物馆“打卡”,可是……伊斯坦布尔这个衔接欧亚的世界特大城市,堵车堵得要死,要是硬要去,我恐怕赶不上回国的飞机,最终还是放弃了。伊斯坦布尔街边的流浪猫不少,小说里凯末尔的母亲说:“在土耳其一个不爱猫的女人不是一个好女人。”凯末尔母亲不喜欢他的未婚妻,通过说猫表达她的不满。坐在出租车里一边头望向街道一边胡思乱想。我的沮丧被看见。当地的导游米娜是一位长相不错的、老大不小的胖姑娘(跟民航飞行员谈着四年的恋爱),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无奈之下只好把书托付给她,请她在空闲的时候去跑一趟,米娜没听说过纯真博物馆,她听过我的一番“鼓吹”,有兴趣去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回国后,大约过了两个月米娜托国内的导游给我寄来盖过印戳的《纯真博物馆》,我的心愿总算没有落空。帕慕克说:“每个人都应该能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谈论爱。”我凝视着书架上的《纯真博物馆》,封面上的人物也在“凝视”着我,心想不知道有多少人傻傻地像我一样带着它前往盖戳……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四日写在世界读书日前夕

(姚法臣)

作者简介:作家 藏书家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中国作家》《书屋》《海外文摘》《散文·海外版》《名人传记》《微型小说月报》《文汇报》《山西文学》《北方文学》《厦门文学》《牡丹》等,出版《我的文学地图》(两卷),《春水船集》(百万字读书日记,精装三卷,即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作品入选《2020中国随笔年选》等。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