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张雪夺冠，“牙哥”哭了

2026年3月28日，葡萄牙，阿尔加维赛道。

张雪机车的820RR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中国摩托车拿到了第一个WSBK世界冠军。车队欢呼，全世界的镜头对准了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

这个从湖南怀化走出来的小伙子，开过修车行，当过全职赛车手，在摩托车公司打拼，还卖过组装车，最终走向自主研发的造车之路。全网流传的湖南卫视《晚间》栏目那段视频，记录了张雪的来时路：19岁的少年冒雨骑行3小时，追逐电视台记者100公里，只为获得一个展示车技的机会。

而当张雪全网爆火之时，他却对着镜头，提到了另一个人：“我的师父‘牙哥’，他现在正在造飞机，也正在融资，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三千公里外的浙江台州，仙居县的山谷里，“牙哥”张继星眼含热泪：不是因为徒弟替自己吆喝融资，虽然那确实帮他解决了下个月的工资。他真正哭的是，创业的艰难，不被认可的沮丧，以及惺惺相惜的珍贵。

要讲清楚这两个人，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从师父送给徒弟的三件礼物说起。

张雪（左）与张继星（中）练习赛车的旧照 受访者供图

第一件礼物：“我收你”

2007年，江苏泗阳，全国摩托车锦标赛。

赛后，张继星被一个人拦住，那个人就是张雪。“他想拜我为师，之前找了很多车队，都不要他。”

当时，作为国内较早一批职业摩托车赛车手，张继星已多次获得全国越野摩托锦标赛冠军。而20岁的张雪，在这个行当里已经是“高龄”，没有车队愿意从头培养一个野路子的穷小子。但张继星动了恻隐之心：自己24岁才入行职业赛事，比任何人都知道被拒之门外的滋味。

“我收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继星没想过这个人未来能成多大气候，他只是想号召更多人，让中国的极限运动、户外运动走向世界。“因为我自己拿了几年冠军后发现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在这个挑战类项目方面是落后欧美的。我不服气，就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用一生来改变这个现状。”

但没有被寄予厚望的张雪，还是给了张继星“当头一棒”。“赛车的天赋他是一点都没有。”张继星解释，不是不努力，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东西，他没有。同样的弯道，别人练五十遍能掌握的技巧，他可能要练两百遍。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够到中游水平。

对于训练，张雪确实是最积极的那个，“我说8点集合，他能6点半到。”张继星回忆，张雪从没请假，其他人都回家过节，他都待在车队里。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机车，看到别人好的配件，他会直愣愣地盯着看，眼睛冒光。参赛时其他车队还提醒张继星，他的徒弟老是盯着别人的车入迷，像是想偷东西的样子。

朝夕相处两年后，张继星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第二件礼物：“你放弃吧”

2009年，一个寻常的训练日。

张继星把张雪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觉得残忍的话：“你放弃吧。”

张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几年，他把命都拼上了。别人练两小时，他练四小时。别人休息，他修车。他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总能跑出来。可师父却告诉他：“你连我都超越不了，更不可能成为世界赛车冠军。”

牙哥没有停下来。他接着说了一句改变张雪一生的话。“但是，如果你去造车，完全有可能造出中国最好的赛车，甚至能走向世界。你拿不了冠军，你让你的车拿个冠军，不一样是实现梦想吗？”

这句话，成了张雪人生真正的分水岭。

彼时，中国的摩托车行业正经历寒冬，金融危机和日益收紧的“禁限摩”政策夹击之下，2009年摩托车年产量2500余万辆，同比下降7.5%。根据中国工业新闻报道，大量弱小企业面临市场和资金的双重困难，在当时108家摩托车生产企业中，有超过1/3的企业亏损，行业面临重新洗牌。

这或许意味着机遇。

张继星接受记者采访

第三件礼物：“不要成为我，要超越我”

然而，造车的十多年里，张雪却经历着重重挑战。

造出来的发动机爆过缸，改装的赛车在赛道上散过架，创业的公司差点倒闭。刚到重庆创业时，张雪和妻子租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床铺和厨具摆在一堆摩托车配件堆里，孩子还带在身边。

张继星说，当时张雪自己组装摩托车，在论坛和淘宝上售卖，组装、销售、客服、售后维修，都是两口子自己。那时创业没有资金，张继星借给他5万元，还找哥哥借了3万元一并给了他。这都被张雪的妻子一一记在账本里。“那时候大家都穷，但我相信我们是一类人。我说，不要成为我，我希望你能超过我，走向世界。”

其实，张继星也有一个需要倾家荡产去“死磕”的梦。

2009年，就在劝张雪转型的同一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造飞机。“我最喜欢的就是摩托车运动和航空运动，风驰电掣那种感觉，他们的相似度很高。当时中国的赛车或者说机车文化其实已经很成熟了，但航空还没有人做。”

张继星在台州仙居租了一块地，建飞行营地，自己研发越野固定翼、飞行卡丁车、运动直升机。“自己的经验及知识库储备不够，要探索。而且可以说是零产业链，要解决很多问题，法律法规也不完善。”造飞机比造车难得多，也烧钱得多。他卖过房子，能卖的东西全卖掉，借钱发工资。在张雪夺冠之前，张继星一度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跟张雪一直有联系，两个月前还见过。可以说，张雪的这股风来了以后，让很多还在观望的人看到了我。”

张继星坦言，自己理想的飞机价格是20万元—60万元。2021年，他曾用国外散件组装过一架超轻型直升机，价格高达125万元。他的目标是把价格拉低30%以上，让飞机真正进入普通中产家庭和飞行爱好者的消费视野。“我就是想让人们能像买车一样买飞机。”

张继星坐在直升机里

梦想不熄

二十年前，“牙哥”对张雪说：“别人不收你，我收你。”

二十年后，张雪对全世界说：“我师父‘牙哥’，在造飞机。”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无数个汗水浸透的寒冬、无数次倾囊相助的窘迫、无数个咬牙死磕的夜晚。它们首尾相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如今，牙哥依然在仙居的山谷里造他的飞机。张雪依然在重庆的工厂里造他的赛车。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做着同一件事——让梦想不熄。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记者 朱晓冲 张旭 首席记者 李子骄 浙江台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