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仿真人无限“像人”，你会为数字灵魂买单吗？

AI数字艺人尤其是仿真人的广泛应用，为影视产业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率革命，也制造了问题与挑战。

当“脸”成为被算法拼贴、重组、无限复制的数字资产，当仿真人可以无限逼近真人，曾经让我们乐此不疲、沉浸其中的表演，还是真正的表演吗？

仿真人，它究竟是人，还是物？它将带来什么，又将改变什么？

算法的产物

AI数字艺人实际是融合多种技术对海量真人数据进行“算法重组”，具有某种人格设定的数字资产。其中，有真人形象的数字人，也有由成千上万张真人面孔整合而成的仿真人。尤其是后者，因为完全由技术“杜撰”，而被网友称为“人山人海脸”。

作为影视行业效率革命的突破口，如今，仿真人已然成为各大影视机构争相布局的赛道。

典型代表就是爱奇艺。4月20日，爱奇艺官宣“纳逗Pro”艺人库计划，将百位艺人的生物信息纳入数字资产库，用于影视制作。结果，数十位艺人集体辟谣，声明从未授权任何AI相关使用。一场舆论风波进一步助燃AI数字艺人议题。

此前一个月，耀客传媒官宣签约AI数字艺人秦凌岳和林汐颜，却被网友们发现，男性AI艺人与演员翟子路高度相似，连右颊的痣痕都精准“复刻”，女性AI艺人则被指融合了赵今麦、张子枫、梁洁等多位当红女星的面部特征——“人山人海脸”的说法由此而生。

AI数字艺人林汐颜、秦凌岳

“人山人海脸”因何而生？当事机构的回应揭开了这一秘密：“秦凌岳和林汐颜的形象，是通过剧本人物打磨研究，用大模型学习海量人脸数据后，经算法团队与创作团队反复打磨、筛选生成的”，“类似于让AI观摩大量样本后，凭‘理解’重新绘制出理想中的形象，而非对任何单一真人的复制或拼贴”。

仿真人是对真人特征的“拼贴重组”，这并非技术的局限，而是技术的本质特征。生成式AI的核心机制是大规模数据训练后的概率预测——给定一个输入，模型输出“最可能”的延续或响应。当这个机制用于生成人脸时，输出的是海量人脸特征的统计学“平均”或“融合”。

作为算法的产物，仿真人可以被生产、被复制、被优化，唯独不能被“原创”。所谓“创造”，不过是对既有数据的有序重组；所谓“新面孔”，不过是旧特征的重新排列。因此“仿真人”生产的边界何在、如何对“仿真人”IP进行“确权”，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

效率的宠儿

仿真人的广泛应用不仅带来版权与责任问题，还直接影响到行业生态。

AI数字艺人因何备受业界追捧？爱奇艺CEO龚宇的观点堪称业界共识——“AI能让演员从一年拍4部戏变成14部”。技术革新带来的效率革命，无疑让业界兴奋。

长期以来，长视频平台深陷盈利难困局。公开财报资料显示，爱奇艺2025年全年营收272.9亿元，同比下滑7%，净亏损2.06亿元。亏损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内容成本高企——头部演员片酬占项目成本比例常年居高不下，同时受限于档期、状态，传统影视制作长期面临成本高、效率低、产能不足的困境。

AI似乎为此提供了解决方案。行业数据显示，AI短剧成本可比真人剧低70%—95%，甚至可能降至真人剧成本的1/10乃至1/100。在爱奇艺的设想中，通过艺人授权的多模态数据打造“数字分身”，将既往表演转化为可无限复制的数字资产，能够将单位内容成本降低几个量级。破解内容增长瓶颈、争夺未来产业话语权的可能，爱奇艺押注AI艺人库的战略布局，也就不难理解。

AI数字艺人的产业应用，意味着对传统影视产业的颠覆性改变。自好莱坞大制片时代以来，“明星制”便是影视行业的主流形态，影视作品的魅力高度源于“人”的独特性——演员的生命经历、情感积淀、人格魅力共同构成观众共鸣的基础。而爱奇艺的AI艺人库，计划将艺人的脸、声音、动作数据全部采集，生成数字分身用于影视制作，在未来的影视创作中，将可以不再依赖真人演员的档期、状态和片酬谈判，而是直接调用数字分身完成拍摄。这无疑是对“明星制”产业链条的极限拓展。

甚至早有观察人士预测，伴随AI浪潮，真人演员需求将整体大幅缩减，中腰部演员会被大量挤压、替代，群演、替身行业将基本消失。一个被业内人士广泛提及的案例是，2025年，英国Xicoia工作室推出的AI女演员蒂莉·诺伍德甚至让好莱坞感到了生存恐慌，试图对AI演员的使用收费，以补偿真人演员权益。

效率至上的追求背后同样存在悖论。一方面，AI技术确实能够实现“降本增效”，让制作成本高昂的题材有机会落地。另一方面，当演员把自己的脸、声音、表演等数据交出，成为系统生产中可量化的指标、可优化的参数、可替换的零件，其角色已然从“创作者”转变为“数据提供者”。

“因为AI更便宜、更快、更可控，所以它应该取代真人”，这样的立场显然是偏激而危险的。

空洞的“完美”

传统表演的核心是演员基于自身经验与情绪实现的综合表达，其中既包含着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也带有无法完全规避的即兴发挥甚至是失误，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演员的个体人格与情感投射。优秀表演呈现的都不是技术，而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AI表演则截然不同。它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每一次情绪爆发，都是算法的输出。它可以被精确调优，可以被批量生产。在这个过程中，独特的生命体验被精密的计算取代，个性的表达被系统的输出替代，AI表演陷入看似完美、实则空洞的尴尬境地。恰如有评论所言，它越逼近真人，就越暴露出它不是真人。AI表演可以模拟一切，唯独无法模拟“活着”本身。它所拥有的只是数据，诸如他人的表演数据、表情数据、声音数据等等，而并不拥有独立的灵魂。

那么，当屏幕上充斥着没有温度的AI艺人，当表演沦为算法的“参数游戏”，影视艺术是否正在失去最珍贵的灵魂？

真人表演的魅力，从来不在于“像”，而在于“真”。这是真人演员的核心价值，也是AI表演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生命体验自有其不可替代性，每一个人的表演都是这个生命在特定时空中的独特呈现，既不可重现也不可复制。AI表演试图超越人类的不完美，却也因此失去了打动人心的能力。

正如心理学概念“恐怖谷效应”所阐释的，当物体的外观、动作或行为与人类相似度逐渐增加时，人们对其好感度会上升；但当相似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既不完全像人，又非常接近人）时，好感度会突然急剧下降，甚至引发恐惧、厌恶或不适感。新浪微博的在线调查也证明了这一点，有超过九成的受访观众表示，会拒绝观看完全由AI生成的剧集。

技术向善

技术演进的大势无法阻挡，也不应阻挡。问题是，当我们习惯了AI生成的表演，习惯了没有灵魂的偶像，还能否分辨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算法终究会留下痕迹，细节终究会暴露破绽。仿真人的真伪之辨是技术层面的，更是文化层面的。关键不在于如何讨伐技术，而在于我们如何理解和看待文化。真正的文化，从来不是产品的堆叠、内容的产能、效率最大化的工具，而是人对自我存在的理解和表达。在技术的大潮中，唯有守住“人”的位置，我们才能在人与AI共生的新时代，创造出真正有温度、有灵魂的文化。

技术向善不会自动发生，而是需要全社会对“善”的持续追问，需要行业从资本逻辑向人文价值的自觉回归。正如业界所言，“AI演员应探索属于AI的审美语言，用数字演员呈现实拍无法企及的视觉奇观”，同时坚守“AI是‘术’，‘道’在于人”的文化自觉。

国家有关部门新近出台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意义与价值正在于此。它以底线“守护者”的姿态表明，技术服务于人，而非拘囿人。唯有让AI回归工具角色，才会真正推动效率革命，助力产业的良性发展。仿真人应用带来的一系列难题，才能够真正迎刃而解。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