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想起那位读过《论语》《诗经》在位仅27天的皇帝
山东观察 | 2026-04-24 17:10:20 原创
赵念东来源:大众新闻
2026年4月23日,第31个世界读书日。
就在这不久前,江西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里,100余枚刚刚修复完成的简牍原件,正静静等待着游客的凝视。其中,有失传1800余年的齐《论语》竹简和秦汉时期全本《诗经》竹简,它们的主人是那位从昌邑王到汉废帝,再到海昏侯的刘贺。
而在山东巨野县,那座刘贺当昌邑王时为自己开凿、却终究未能完工的金山崖墓,依旧孤悬山腰,沉默如初。一座是长沙马王堆之后最震撼的汉代墓葬发现,一座是凿山为陵却半途而废的“烂尾工程”。一南一北,一成一废,恰是历史写给刘贺的双面剧本。

一代王侯,三段人生
在菏泽巨野县,有一座海拔仅133米的小山——金山。虽不高峻,却藏着一段跨越两千年的传奇。山南麓的半山腰处,一处人工开凿的巨大洞穴静静矗立,当地人叫它“金山大洞”,也有人称“秦王避暑洞”。但经专家考证,这其实是一座帝王规格的陵墓,而且——是一座从未使用过的“烂尾墓”。它的主人,正是那位在位仅27天的汉废帝、海昏侯刘贺。
刘贺的一生,堪称西汉版“过山车”。
他是汉武帝刘彻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公元前88年,不到5岁的刘贺便继承王位,成为西汉第二任昌邑王,封地就在今天的菏泽巨野一带。
少年昌邑王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生活了近二十年。史料记载他喜好游猎,“驱马奔跑于封地内,行为没有节制”。但历史给他的剧本,远不止做一个地方诸侯。
公元前74年,汉昭帝刘弗陵驾崩,无嗣。权臣霍光力排众议,选中了18岁的刘贺继承大统。刘贺从昌邑奔赴长安,于昭帝灵柩前继位。然而仅仅27天后,霍光便以刘贺“荒淫无度、不保社稷”为由,列举1127条罪状将其废黜。
刘贺由此得名“汉废帝”,成为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
被废后,刘贺返回昌邑故地,从帝王变回庶民。后来,汉宣帝封他为海昏侯,迁往豫章郡海昏县(今江西南昌一带)。在那里,刘贺度过了人生最后四年,33岁去世。
而他在昌邑王任上为自己预造的那座王陵,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鬼斧神工的“半截”工程
金山崖墓位于巨野县城东南23公里处,金山南麓。整座墓葬系人工劈山凿洞而成,规模宏大,蔚为壮观。
据测量,崖墓总长89.80米,最宽处28米(含东西侧室),明道长63.3米,道壁最高处15米。由墓道、甬道、车马室、前室、后室和耳室组成,布局严谨,是典型的西汉“前堂后室”格局。

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这座陵墓的“未完成”之处。墓道两侧的耳室尚未凿完,主墓室高出洞底七八十厘米而无台阶,整体呈现出一派工程中断的景象。在西侧约20米处,还有另一座仅凿出墓道轮廓的墓室,专家推测这可能是刘贺为其配偶预造的合葬墓,同样半途而废。
这正是刘贺命运转折的实物见证。刘贺5岁继任昌邑王,而金山崖墓大约就是在他继任后开始动工的。此后十余年间,工程持续推进。然而公元前74年刘贺被征召入京为帝,陵墓工程自然暂停。等到被废返回昌邑,他已是庶民身份,无权再继续营建王陵。后来虽封海昏侯,却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昌,这座陵墓便彻底废弃了,成了永远无法完工的“烂尾工程”。
两千年的身份嬗变
刘贺废弃这座陵墓后,它并没有在历史中沉寂。
由于洞内冬暖夏凉,历代百姓对它有了各种想象和附会。有人传说是秦始皇东巡时建造的行宫,称之为“秦皇避暑宫”;也有人说是唐太宗李世民征战时的歇马之处,于是有了“秦王避暑洞”之名。这些传说虽与史实不符,却让这座废冢得以在民间记忆中延续。
到了宋金元时期,崖墓被改为佛教道场。金大定三年(1163年),金朝皇帝御赐“敕赐大明禅院”匾额,洞内至今保留着元代雕刻的石佛像。明清时期,这里成为文人墨客游览题咏的胜地,墓道两壁上现存宋朝以来的刻石45块,其中年号清晰的27块。文字以题记、记事居多,亦有散文、歌赋。
巨野古八景之一的“秦洞云霞”,描述的正是雨后乍晴时,晨雾暮霭穿射而入,洞内水汽蒸腾如云霞缥缈的奇观。
一座弃陵,历经佛寺、名胜的蜕变,最终被误传为帝王离宫。直到现代考古介入,它的真实身份才得以澄清。
南北两墓的隔空呼应
2011年,江西南昌海昏侯墓的发现震惊世界。墓葬出土黄金、青铜器、玉器等文物数万件,仅铜钱就达十余吨。而在这座震惊世人的墓葬中,大量器物上刻有“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等铭文,还有不少青铜器镂刻着“昌邑国”字样。
专家据此认定,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大量财富,其实是刘贺从昌邑故地带走的。两代昌邑王在位24年积累的巨额财产,随着刘贺南下南昌,最终陪葬于海昏侯墓中。
由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在巨野,是一座宏大但未完工的“烂尾墓”;在南昌,是一座府库充盈、惊艳世界的完整墓葬,恰如刘贺跌宕人生的两个注脚。
值得一提的是,在海昏侯墓考古发掘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有专家指出,“南昌”这个名字的由来,可能与刘贺有关。墓中出土的青铜豆型灯上刻有“南昌”二字,是迄今最早的“南昌”实物资料。刘贺将从前待过的山东称为“北昌邑”,将之后所处的江西都城称为“南昌邑”,“南昌”或许由此得名。
如今的金山崖墓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膜拜“神仙皇帝”,而是为了触摸那段真实的历史。
记者曾多次到访金山崖墓,或为工作,或因探访。随着历史的迷雾一层层散去,这座崖墓的真实面目愈发清晰。每一次站在幽深的墓道口向内望去,都仿佛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执念——它在等待。等待那个从5岁起便开始为自己修筑王陵的少年昌邑王,等待那个18岁匆匆登基、又匆匆被废的年轻皇帝,等待那个33岁客死异乡的落魄侯爷。
但在历史的长河里,他再也不会来了。
这座凿了一半的洞穴,就这样静静伫立在金山之上,诉说着一个王朝公子从王座跌落、最终偏安一隅的故事。它虽然“烂尾”,却真实地记录了一段历史的转折——一个人的命运转折,一个时代的权力更迭。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昌,那些刚刚修复完成的简牍上,齐《论语》和《诗经》的字迹清晰如初。那是刘贺生前读过的书,或许也是他在漫长流放岁月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大众新闻记者 赵念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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