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亦浓亦淡鱼汤面
新悦读 | 2026-04-25 09:21:05
文|李坤
白天煎鱼,凌晨熬汤,一碗面从白天做到黑夜。每天只卖四个小时,只卖鱼汤不卖鱼,这就是东台鱼汤面的真实写照。
东台鱼汤面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传说乾隆年间从宫廷御厨流落东台,创制鱼汤面。东台烹饪世家章家收藏的《东台县志》(1925年)稿本中,在“物之属”栏目有明确记载:“汤面,本地酒馆所制之汤面味佳,他处几无”“脆鱼(脆鳝,鱼汤面传统盖浇):鳝鱼截条炸成色黑,他处形似而不脆”。
这座城不大,街巷纵横,最多的铺子便是鱼汤面馆,各种面馆星罗棋布,鳞次栉比,构成了独特的美食坐标。清晨四五点钟,天还黑着,这些铺子就陆续亮了灯。不必刻意寻找,顺着那缕白蒙蒙的蒸汽,闻着那股子鲜香,就能摸到店门口。掀开帘子,几张八仙桌,长条凳,灶台就在里头,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白的汤在锅里翻腾,像一锅流动的琥珀。
我没有刻意去寻找网红鱼汤面馆,随意在路边的面馆里吃了第一顿鱼汤面。老板姓周,六十岁开外,围裙上油渍麻花的,手上挺干净。老周话不多,我让他讲讲鱼汤面的做法,他没推辞,领我到后厨看。
后厨角落里,堆着一大早送来的几十条白鲢鱼,鳞光闪闪,每条三四斤重。老周告诉我,做鱼汤面用白鲢即可,太小了不出汤,太大了不好煎。我见他处理鱼时只去鳃和内脏,鳞却留着,心里纳闷。老周看出我的疑惑:“鱼鳞里有胶质,熬出来的汤才稠,才粘嘴。”
老周边说边起锅烧油,再舀上几大勺猪油进去,等油热了,把鱼一条条放进去煎。灶火舔着锅底,鱼在油里滋滋作响,慢慢地鱼皮卷了起来,变得金黄焦脆。老周不停地翻动,生怕煎糊了。“要煎透,煎到骨头都酥了。”一锅鱼煎好二十分钟左右,整个厨房弥漫着浓郁的鱼香。
煎好的鱼,老周并不盛出来,而是把所有煎好的鱼全部放入锅内用铲子捣。鱼肉本来就酥了,一捣就碎,连骨头带肉都成了渣。他加了葱、姜,又淋上少许白酒,继续翻炒。我问这是做什么,他说:“把水汽炒干,鱼肉有水腥味就重,炒干了就只剩香味了。”那鱼肉在锅里翻来覆去,颜色从金黄变成焦黄,最后成了干松的鱼茸。老周把炒好的鱼渣盛出来,摊在大盆里晾着。他说,今天炒的鱼,明天才能用,“放一夜,味道才沉得下来。”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老周就要起来熬汤。我贪看这手艺,也摸黑起床赶到店里。灶火已经生起来,大锅里水烧得滚开。老周把前一天炒好的鱼渣倒进去,“哗”的一声汤立刻白了。那白色不是清汤寡水的白,厚墩墩的像刚挤出来的牛奶。大火猛煮,汤在锅里翻滚,鱼香渐渐浓郁起来,鱼汤伴着气泡上下翻飞,渐渐有了沉甸甸的胶质感,暖烘烘地弥漫整个厨房,像是给屋子罩上一层温润的光。这等待的一个多钟头,我竟不觉得漫长,心是定的,仿佛也随着那锅里的鱼汤在时间的慢煮中慢慢地酥软、入味。
“这是头锅汤,最浓,最鲜。”老周守在锅边,不时撇去浮沫,边熬边加入姜丝水,偶尔还会用勺子搅一下。待到汤已白得发亮,老周拿来细筛子,滤出的头锅汤盛在大桶里,浓得能挂住桶壁。
剩下的鱼渣,老周又倒回锅里翻炒,煸炒干加沸水再煮。这是第二锅汤。火还是一样猛,时间还是一样长,但这一次,汤没那么浓了,颜色却更透亮。第三锅汤,也是这样煮。老周说,三锅汤各有各的味道:头锅汤浓得化不开,鲜得霸道;二锅汤清淡些,鲜得秀气;三锅汤最薄,却有股子回甘。
我问三锅汤怎么个吃法。老周说,老食客来常常要两碗面:一碗头锅汤的,一碗二锅汤的,对比着吃。头锅汤的面是“力气面”,吃了解乏;二锅汤的面是“养胃面”,吃了舒坦。我听了忙不迭地说:“那我也要两碗!”

鱼汤面很快上来了。两碗面并排摆在桌上,一模一样的面条,一模一样的葱花,只是汤色略有不同。头锅汤的那碗,汤是乳白的,凝了一层薄薄的膜。鱼汤入口,我的第一感觉是浓,浓得像稠稠的米粥,却又清清爽爽没有半点黏腻。鲜味是慢慢泛上来的,从开始的一缕,到后来的一层,最后充盈着口腔。那鲜味不冲,沉稳得像老朋友的问候,不急不躁,却暖到心底。面条细、匀、滑,带着韧性,有嚼劲,又不硬。老周说,这面是碱水面,自己和的,加了鸡蛋清,揉得透透的,醒得足足的,揉了上百下。面在汤里润着,却不发胀,一根是一根。
老周见我吃得香,又端来一小碟姜丝和一个小瓶子,说:“撒点白胡椒,就着姜丝吃,这样才地道。”我依言,再喝一口汤,果然汤的鲜味一下子提了上来,层次分明,像一幅工笔画上了颜色。又夹一筷姜丝,微微的辣正好中和了鱼汤的醇厚。
吃完头锅汤的面,再尝二锅汤的。这碗汤颜色淡些,微微透着亮,喝一口果然不同。头锅汤的鲜是扑面而来的,二锅汤的鲜却是悄悄地来,等你察觉了它已经在你嘴里化开了。头锅汤浓,二锅汤清;头锅汤厚,二锅汤薄。两种鲜各有千秋,让人分不出高下。
老周见我碗底朝天,笑着说:“头锅汤是用来‘冲’的,一口下去,从喉咙冲到胃里整个人都醒了。二锅汤是用来‘养’的,慢慢喝,细细品,喝完浑身松快。”他又说,老吃家连三锅汤也要尝,但三锅汤不单独卖,是掺在前两汤里调味的,单喝太薄撑不住场面。
至于为什么要分三锅汤,当地人的说法是:“头锅汤是魂,二锅是魄,三锅汤是气。”把三锅汤掺在一起喝,那叫囫囵吞枣,分不出好歹。分开喝才知道什么叫浓,什么叫淡,什么叫厚,什么叫薄。就像做人,凡事有个轻重缓急。这番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一碗面里,当地人居然吃出了这么多道理。
这鱼汤面看似简单,不过汤、面两样,但讲究起来,却有无穷的门道。鱼要白鲢,一定要带鳞煎;煎要煎透,一定捣要捣碎;炒要炒干,一定晾要晾够。然后“三煸三滤”,煸,就是把鱼渣反复炒;滤,就是把鱼汤反复过滤。老周说,煸一次出一层香,滤一次去一层腥,味道全在功夫里。三遍下来,汤才更纯正。头锅汤、二锅汤和三锅汤各有其位,各有其味。老周说,做鱼汤面没有秘诀,就是老老实实,一样一样做好。他说这话时,正把一锅汤舀到盆里,动作不急不缓。
离开这座小城的那天,我又去老周那里吃了两碗面,一碗头锅汤的,一碗二锅汤的。还是那个味道,头锅汤浓郁霸道,二锅汤清甜婉转。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吸面条的“吸溜”声和喝汤的“呼噜”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白瓷碗上,照在奶白的汤上,那汤便泛着柔和的光。我把两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放下碗抹抹嘴,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出门时,老周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说了声:“再来啊。”我说:“好。”心里知道,肯定还会来的。
两碗面,一浓一淡,一刚一柔,暖了胃也暖了心。鱼汤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需要什么高超的品尝技巧。你只要坐下来,捧起碗,先吃头道汤的,再吃二道汤就是了。吃完,你会觉得生活似乎也没那么复杂,简简单单的,这样其实很好。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