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在中国盲文图书馆,读懂“阅读,一个都不能少”
早览国事 | 2026-04-26 22:37:05

中国盲文图书馆窗明几净。王杭晨 摄
上午10点,阳光透过中国盲文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走廊里投下温暖的光斑。阅览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位盲人读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盲文书。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凸起的圆点,从左至右,动作娴熟而精准。
全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的启幕,带来了千余场文化盛宴,当各大城市的书店、公园、地铁纷纷变身“移动书房”与阅读新场景时,在北京陶然亭公园旁的中国盲文图书馆内,书香正以另一种独特的方式悄然流淌。
“对一般人而言,阅读是十分平常自然的事情,可对我国1700多万视力障碍人士而言,阅读却并非易事。”中国盲文图书馆副馆长何川说,对于盲人而言,阅读是穿越黑暗的光。
作为世界上单体面积最大的综合性盲人图书馆,中国盲文图书馆恰如一座跨越黑暗的桥梁,让视障读者在此得以打开通往广阔世界的窗口。
在这座特殊的图书馆里,盲人读者的阅读需求被看见、被重视、被满足。在这里,我们读懂了“全民阅读”的真实模样,它映照出一个社会最柔软的良心,也托举起最坚实的文明。

布满凸出圆点的盲文书。王杭晨 摄
六点盲文里的阅读世界
200多年前,法国盲人教育家路易·布莱尔创立了六点制盲文。1952年,黄乃先生提出《新盲字方案》,该方案1953年由教育部公布,在全国推行。1954年,新中国第一部盲文图书《谁是最可爱的人》出版发行。2018年,《国家通用盲文方案》作为语言文字规范正式实施,在现行盲文基础上规范了声调符号的用法,实现了盲文由“猜”到“读”的转变,为视障人士提供了更加规范、统一的书写标准。
盲文是一种靠触觉感知的文字,以“方”为基本单位,每方有固定的6个凸点,通过不同点位的组合表示不同的字符。汉语盲文以汉语拼音为基础,一般一个音节由一至三方盲符构成,分别表示声母、韵母和声调,盲人通过触摸来拼读词语和句子。
在中国盲文图书馆,记者亲身触摸到了这种特殊的文字。细小、坚硬、规律排列的凸点,整齐地刻印在厚厚的牛皮纸上,指腹轻轻按压的瞬间,它们便化作一个个文字,成为视障读者脑海中活灵活现的世界。
“指尖轻轻划过,就像在破解一串密码;仔细摸一下,是一个字;再摸一串,是一句话;慢慢地摸下去,山川、星空、故事、人生,全都在指尖缓缓浮现。”19岁的视障读者王正这样形容读盲文书的感觉,“对于我们来说,一本盲文书就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你不知道,但只要你肯伸出手去摸,门就会慢慢打开。”
王正从6岁起就在中国盲文图书馆读书、借书,是馆里的“借阅达人”。他还记得第一次来馆时的情景,那是一次儿童周末兴趣小组活动。内向的他不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馆内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一点点走近他、陪伴他,渐渐地,他打开了心扉。从那以后,图书馆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寒暑假里,他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一本接一本地摸完。
如今,他已是北京联合大学声乐系的学生。从童书到声乐教材,他形容盲文图书馆既像一位“朋友”,也是他人生路上的“指明灯”。
“学声乐需要大量乐谱,很多都没有盲文版,所以我经常向馆内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求助,他们都会帮我刻印出来。”王正说,“盲人的每一个需求可能都很小,但落到具体的个人身上,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中国盲文图书馆参考咨询部主任刘东晓介绍,该馆馆藏实体资源总量60余万册(盘、台),涵盖盲文书刊、明盲对照图书、大字本图书、有声读物、阳光听书机等多种形态,内容涉及医学、历史、文艺、科技等诸多领域。

图书馆内的大字本阅览区。王杭晨 摄
此前,文物领域的无障碍出版物一直处于空白状态,视障读者无法通过传统盲文书感受文物魅力。为填补这一空白,去年,中国残联、故宫博物院共同打造了《触摸故宫珍宝》与《触摸〈清明上河图〉》两部国家级文物触觉书,凭借精准的浮雕复刻技术,将文物转化为可触摸的立体形态,辅以盲文与语音技术,为视障读者推开了一扇亲近文化瑰宝的大门。
记者随手翻开一本盲文书,发现它比普通书籍更大、也更厚重。刘东晓解释,盲文属于拼音文字,普通盲文纸张正反两面印刷可对应呈现大约五六百个汉字的内容。以《红楼梦》为例,普通版只有上下两册,而盲文版则需要整整16册才能完整呈现。
对于视障儿童而言,阅读尤为重要。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自由探索书中的天地,大字盲文对照图书成为儿童阅览区的主要资源类型。这类书籍以儿童绘本为主,汉字部分的字号和字体更适合低视力儿童阅读,盲文部分则采用3D滴胶打印技术,更耐用、更便于触摸认读。
“大字盲文对照图书能更好地支持盲童与家长共读一本书,实现亲子融合阅读。”儿童阅览区工作人员孙莉介绍。不仅如此,志愿者们还会做一些带有嗅觉和触觉的手工书,让孩子们获得更立体、更温暖的阅读体验。
在儿童阅览区旁边,还有一个特别的区域——大字本阅览区。这里的书籍开本更大、字号更大、行距也更宽,视觉上的舒适度大大提升,阅读变得轻松许多。
孙莉介绍,视力残疾者分为盲和低视力两类,在我国1700多万视障者中,约三分之二为低视力者。孙莉本人就是其中一员,她的视力仅剩0.05,根本无法阅读普通书籍。而大字本图书以其大开本、大字体的设计,为低视力人群提供无障碍阅读体验。2024年8月,教育部印发通知,首次将大字版教材纳入义务教育国家课程教学用书目录,从制度上保障了低视力儿童的学习权益。
在中国盲文图书馆,视障读者不仅可以到馆借阅,还能通过邮寄服务把书借回家。“我们面向全国范围的视障读者提供免费借阅服务,读者只需打个电话告诉我们需求,就可以在家等待书籍寄送上门。”刘东晓说。
一旁,工作人员正将盲文书籍装入“盲文读物专递包”,一份份沉甸甸的包裹即将发往全国各地。
通过学习文化知识、掌握实用技能,越来越多的视障人士正一步步融入社会、走上就业岗位,在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也让生活变得更加自信而丰盈。

一位视障读者正在听书。王杭晨 摄
数字化让“盲道”无限延伸
“实际上,盲人能够阅读到的无障碍格式版资源,数量和种类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刘东晓说,传统的盲文印制由于工艺复杂、耗时长、成本高,还不能充分满足广大视障读者日益增长的多样化、个性化阅读需求。
数字技术成了破局的关键。
副馆长何川是一位两岁便失明的视障者,他对这种“数字平权”感触颇深。1991年,他考入长春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彼时,许多书籍的盲文版都十分匮乏。于是,他请同学为他读书,用录音机录下同学们念出的文字,闲暇时一遍遍反复聆听。至今,他仍清晰记得同学为他读过的《百年孤独》。
更让他难忘的,是第一次通过读屏软件在电脑上阅读时的那份震撼:“软件能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所有信息都读出来,我的阅读从未如此自由。”
2011年,中国盲文图书馆数字图书馆上线。截至目前,数字图书馆拥有有声读物、电子盲文、电子图书、经典音乐、口述电影等专题资源库分类资源,接入万方数据、中国知网、腾讯无障碍剧场、中信书院、云图有声等第三方资源平台,从大众娱乐到学术研究,视障读者的需求几乎都能被满足。截至目前,数字图书馆注册会员超10万人,年点击量达1500万次。

图书馆内的助视器。王杭晨 摄
2017年,中宣部等五部委共同启动“盲人数字阅读推广工程”。中国盲文图书馆参与实施,20万台智能听书机被分发到全国400家公共图书馆,向广大视障读者免费出借;1000台盲文电脑和盲文电子显示器被配置到全国100所盲人教育机构,盲人文化服务的“最后一公里”被打通。
如今,随着数字化技术的快速发展,视障人士的阅读形态正在被深刻改变,越来越多的盲人朋友正融入信息化时代,享受着随时随地获取知识的便捷。
在中国盲文图书馆阅听互动体验区,记者看到一位视障读者正戴上耳机,使用盲用听书机专注地听书。馆内各阅览区配备视障阅览桌、盲文点显器、盲文电脑、助视器等相应的专业辅具,打造无障碍阅读体验。
这些设备从哪来?刘东晓告诉记者,中国盲文图书馆拥有一支专业的盲用软硬件研发团队。团队参与研发阳光听书郎、文星助视器、文星盲文点显器、文星盲文电脑、文星刻印机等硬件产品,以及阳光读屏软件、阳光盲文编译等软件产品,为视障群体提供全方位的信息无障碍支持。
32岁的张军军是图书馆信息无障碍部的一位盲人职工。2016年在长春大学推拿专业毕业后,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成为一名按摩师,而是苦学技术,入职中国盲文图书馆。除了参与软硬件开发,近年来他还从事盲用软件测评。
“现在的很多软件并没有考虑到盲人的需求。我们要做的就是和企业合作,推动软件的无障碍适配,让盲人的阅读更加轻松、生活更加便利。”张军军说。
近年来,中国盲文图书馆还主办多届中国信息无障碍论坛,也面向全国视障文化服务机构及读者等开展计算机应用、手机APP应用、信息化等培训服务,推动视障群体平等化参与信息化时代。
“我们希望用科技的力量,助力盲人朋友发现世界的斑斓。”刘东晓说。

依托VR技术与三维音效打造的“触摸名画”多感官体验。王杭晨 摄
从一座馆到一张网
在中国盲文图书馆,阅读早已超越了获取知识的传统边界,它悄然融入视障读者的日常生活,成为一种温暖而有力的生活方式。馆内常年开设朗诵、声乐等培训课程,定期举办口述电影、明盲对照读物共读会等特色活动,还打造了“第二视觉”播客、“智慧生活”等多个阅读推广新媒体栏目。这些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如同一束束光,点亮了视障读者多元的精神世界。
58岁的视障读者李爱军,正是这些活动的“铁杆粉丝”。李爱军从小就热爱阅读。9岁时,她进入北京盲人学校,第一次接触盲文,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最钟爱汪曾祺的散文。“因为他真的太会写生活了!日常生活中那些极易被忽略的细节,经他一写,全都变得生机勃勃,让我仿佛也能‘看见’那些画面。”李爱军这样说道。
“如今,盲人的文化生活越来越丰富了。我们在网上组成了一个叫‘梦想家园’的社群,全国各地的盲人朋友聚在一起阅读、朗诵、唱歌,还排演小戏剧、广播剧。最近,我还组织了几位盲人朋友一起玩《红楼梦》主题的古装戏剧表演,我扮演刘姥姥!”李爱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走进大观园的幽默老人。这些活动,不仅让盲人朋友的生活更加充实、快乐,也让他们的“梦想家园”里,回荡起更多欢声笑语。

“触摸中轴 指尖云游”北京中轴线主题馆藏展。王杭晨 摄
这座建筑远不止是一座图书馆,更是一座文化馆、一座博物馆。2024年5月18日,馆内的视障文化博物馆正式揭牌,成为国内首个视障主题博物馆。
走进“触摸文明”展区,视障朋友可以通过室内高精度无障碍导览系统,自主“走访”古代中国、古代世界、工业文明以及当代中国文明的标志性人物、事件与物品,用指尖触摸历史,用耳朵聆听文明。而依托VR技术与三维音效打造的“触摸名画”多感官体验,则让他们从“听书”的单一感知,跃升到全方位沉浸文化世界,仿佛真的能“看见”笔触背后的光影流动。
中国盲文图书馆文化教育部副主任张蕊介绍,十余年来,中国盲文图书馆在做好馆内的传统服务的基础上,还致力于推广视障文化服务这项工作。截至目前,已与全国450余家公共图书馆建立了分、支馆合作体系,并依托这一体系,开展全国性的视障文化活动,举办视障文化服务业务交流和培训,为各地视障读者搭建展示自我与交流互动的舞台,逐步织就一张覆盖全国的视障公共文化服务网络。

“触摸文明”展区。王杭晨 摄
2020年,《著作权法》完成第三次修正,明确“以阅读障碍者能够感知的无障碍方式向其提供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2022年,世界版权领域的人权条约《马拉喀什条约》在中国落地生效,为视障者获得已出版作品提供便利;今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颁布实施,提出“国家鼓励为阅读障碍者提供有声、大字、盲文、电子等无障碍格式版本的出版物,支持全民阅读无障碍设施建设”,为保障残疾人阅读权益提供了坚实的法律依据。一项项法规政策的层层推进,打破了身体障碍带来的阅读壁垒,让越来越多的视障读者得以平等地接触书籍、享受阅读乐趣。

“触摸文明”展区。王杭晨 摄
与此同时,各地也在积极行动,推动阅读资源向残障群体倾斜。浙江图书馆的无障碍阅览区位于之江馆的一楼,这个专为视障人士设立的区域,提供了丰富的服务,盲文书籍、电子助视器以及专为视障读者设计的电脑和智能听书机等设施一应俱全,方便不同视力等级、不同学习模式的视障人士阅读和学习;辽宁省沈阳市打造盲人“家门口的图书馆”,依托中国盲文图书馆沈阳分馆的图书资源,在盲人居住相对集中地区的社区残协、温馨家园、康复机构设点,将书送到盲人手中;江苏省南京市打造的“隙光书局”,采取特殊群体主理人模式,探索让阅读成果转化为融入社会、实现价值的内生动力……这些来自各地的实践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全民阅读的广阔江河。
当阅读不再只依赖眼睛,当知识跨越了视觉的藩篱,全民阅读正因这些温暖的细节而更加完整、更有力量。

视障读者参加研学活动。王杭晨 摄
责任编辑:马瑞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