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 | “固执”的书香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丽平 2026-04-26 19:53:25原创
什么是独立书店?曾主编三卷《独立书店,你好》的青岛作家薛原,用八个字概括“资本独立,人格独立。”
在青岛,如果按此标准丈量,真正配得上“独立书店”之名的,可能不足五家。而在这寥寥无几的名单里,部分书友们心中排名第一的,是藏在市北区天福文化新天地三楼的“我们书店”。
开业十八年,未曾易主,未曾搬迁,更不曾被资本裹挟。它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卖书。

“我们书店”负责人马振奎
精神乐园
每一位初入“我们书店”的人,大约都会有同一个感受:这里的书,好满。满到还未走进店里,就先看见一摞摞书堆满了落地玻璃窗的内侧。白纸黑字、手写的“我们书店”四个大字,就那么朴素地贴在玻璃上,配以一扇蓝色门框,成了这家店最独特的标识。



店内是复式结构。一楼三面墙壁,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每一寸缝隙都被书填满。中厅的展台上,书也码得密不透风。二楼同样有一整面书墙,另辟出一块喝茶聊天的角落。连接一二楼的楼梯两侧,堆着足有一人高的书,用棕色皮纸捆扎着,原本就不宽的楼梯被挤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墙上还挂着店主的手书作品。




“同行开玩笑说,我们这里是全中国密度最高的书店。”老板马振奎笑着说。就是这块不足五平方米的二楼会客区,十八年来接待过来自全国各地的出版商、作家、书友。
2004年出生的高达,是青岛大学数学系的学生。逛书店是他最大的爱好,北京、上海、南京的名店他几乎都走过一遍。“我觉得马老师这里是青岛最有特色、最符合我心中独立书店样子的书店。”
三年来,高达在“我们书店”买了上千块钱的打折书。“去买书是一方面,和马老师聊天是另一个主要原因。”
他回忆起第一次去书店时,并不敢上二楼,因为那是老板的“私人领地”,一楼才是卖书的地方。但他几乎每次去,都能听见二楼传来畅快的谈笑声。


“马老师一般不打扰顾客选书。只有我们需要他时,喊一声,他才会回头看看你。”
有一次,高达被二楼的热闹吸引,终于鼓起勇气沿楼梯走上去,小心翼翼地加入讨论。“他对我们年轻人很包容。最后五六个人在那里谈天论地,感觉再多来一个人就站不下了。”
马振奎说,曾经有一天,书店里聚集了二十三个人,其中二十二个是来聊天的朋友,只有一位是来买书的。
许多读者就这样成了书店的朋友,也成了持有“我们书店”钥匙的“幸运儿”。“前些年大家还比较悠闲,我发出去五六把钥匙。有时候我不来,他们就自己开门。现在基本天天开门,外面还有一两把钥匙吧。”


对作家薛原来说,从家去步行半小时就能到的“我们书店”,早已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来书店已经不是为了单纯买书,而是与店主成了朋友。每周犹如值班打更一样,必到书店二楼坐下来喝茶聊书。”
书店也成了他的收发室和接待室。“外地朋友或单位寄来的邮件,地址留的是这里;与本地朋友见面,约的是这里;外地朋友来青岛,也带到这里喝茶聊天。”
慢书市
疫情过后,“我们书店”里像高达这样爱逛书店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铁开通后,从黄岛、即墨来的高校学生明显多了。同时,大家在小红书上拍照打卡的也多了,所以我们增加了明信片业务。”马振奎说。


客人多了,销量却没有同步增长。“现在整体上,打卡的人远高于买书的人。”马振奎说,店里一个月能卖出几百本书。
“青岛的书籍销售速度其实很慢。”同样的书,在北京的豆瓣书店半年就能卖完,在青岛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八年。“现在我们店里还有二十年前进的书。”
说着,马振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开本的书。“这是十几年前进的《红楼小讲》,当时进了四百本,现在还有上百本。”

“我们书店”主营文史社科类特价书,店里九成是五折书,也有三折、四折和七折的。开店之初以文史哲为主,后来慢慢摸清了青岛市民的阅读习惯,增加了中医、文学类的书,小说、散文的读者群体最大。“没想到《悉达多》最近突然畅销起来。每个时代的阅读方向都不一样。”马振奎感慨。
他介绍,书店在价格上,与网店相比并无优势,但与其他线下店比还有一定优势。马振奎介绍,新华书店只卖新书,与出版社有账期,一两年结算一次,超期未售的书就退回出版社,出版社再以特价处理。这时候,上一级供货商会回收这些特价书,转卖给打折书店。“以前这个周期需要三五年,疫情加速了这一过程,现在新书出版不到一年,就可能进入特价市场。”

活着就好
马振奎是青岛人,今年51岁。青岛大学师范专业毕业后,1998年在一所职业高中当语文老师。2003年,他辞职去了北京,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古典文献学研究生。硕士毕业后,在一家出版公司做编辑。
“我一直喜欢看书,喜欢淘书。那时候一有空就去北京的大小书店乱逛。”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后来的合伙人“马胡子”,他是从被誉为“京城文化地标”的北京万圣书园出来的。从那时起,马振奎开始了摆摊卖书的生涯。

2008年,马振奎回到青岛,“马胡子”也一同回来。两人一拍即合,在昌乐路文化市场开起了这家文史社科特价书店。
从一开始,他们就把店面选在三楼的这个角落。“唯一的原因就是这里房租低。”马振奎说得坦率。实用面积五十六平方米,月租一万五千元。同样面积的一楼铺面,月租四万五;临街店面,要六万。
此后房租每年递增百分之十,涨到三万时,房东没再涨。
“其实我们并没有坚守。唯一的原因就是开在三楼,房租低。疫情之后我们火了,也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同行很多都关门了,能剩下来的,就像大熊猫一样珍贵吧。”


如今全国图书市场都不景气。马振奎介绍,今年,北京的同行“纸上声音”前门店决定不卖书了,即便他们一个月能卖出一千本《白夜行》,依然付不起房租。北京大学周边的书店也关了不少,豆瓣书店今年五月房租到期,也就不再干了。
“很多人觉得书店是不一样的。但说白了,它还是商业行为。你首先得能挣出房租,才能活下去。”马振奎感叹。这些年来,他似乎没见到开书店能赚多少钱。每个月卖了钱就进货,“一年似乎也没有盈余。盈余就是书。”
相比于同行的轰轰烈烈,马振奎最大的感触只有一句:“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马振奎感叹,现在老顾客越来越少了。好多上了年纪的人,逛不动书店了。倒是年轻人,越来越多地走进来。
还有人拿来旧书请他帮忙处理,店里放不下了,他只收一部分。有人直接送给他,说“你看着处理吧”。
十八年了。这家店还在三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卖着打折的书。门外的楼梯依然斑驳,书架依然塞得满满当当,二楼的谈笑声依然时不时传下来。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丽平)
责任编辑:李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