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 | 当书店不再卖书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丽平 2026-04-26 19:53:56原创
■编者按
四月是全民读书月,4月23日是第31个世界读书日,更值得关注的是,今年我们又迎来了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按照国务院批复,该活动周定于每年4月第四周,自2026年起正式实施,让全民阅读迈入制度化新阶段。
当书香浸润青岛的街巷,那些藏在城市角落32年之久的独立书店,正是全民阅读最鲜活的载体。本期三篇深度报道,聚焦张兵林、马振奎等书店主理人的坚守与突围:有人告别单纯卖书,转型深耕文化空间;有人固执坚守,在方寸之间守护阅读本真。
在阅读方式日益多元的今天,我们记录这些爱书人的挣扎与坚持,既是致敬一份人文坚守,也想探讨独立书店如何在时代浪潮中活下去?而这份答案,就藏在每一次推门翻书的瞬间里,藏在青岛的书香底色中。
当书店不再卖书
4月14日,张兵林又一次坐上了前往北京的D25次列车。
这趟车他坐了三十二年。从1994年学苑书店开业那天起,他就靠这趟车往返于青岛与北京之间进书。为了省钱,下午从青岛出发,在硬座上熬一宿,第二天早晨到北京,进完书,再坐当晚的火车回来。
如今高铁三个多小时就能到北京,但张兵林依然延续着坐七小时卧铺的习惯。
“对D25、D26,我有着深厚的感情。”他说。
4月15日早晨六点半,火车抵达青岛。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沧蔚央地的小飞碟——那是“不是书店”的新店。本月底,那里将启动一个名为“卡夫卡空间”的新项目。
而这家新书店,已经不再卖书了。

不再卖书
去年,“不是书店”和达中心店经营了六年后合约到期关张。同年十一月,小飞碟店开业。张兵林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卖书。
“我们应该是全国第一家不卖书的书店。”他说这话时,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静的陈述。

不是书店负责人张兵林
小飞碟店位于李沧区蔚央地。那座黑色建筑充满科技感,像极了科幻片里的外星飞碟。以前,这里是一个不对外的艺术空间,去年通过洽谈,园区将空间交给张兵林使用。模式延续了和达中心店的做法:与园区联营,免房租。

“商场让我们入驻,目的很明确,一是引流,二是体现文化属性。开业完成,这些目的解决了,就不用你了。”所以,搬家似乎成了一直悬在张兵林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只要空间不是自己的,总要有搬家的那一天。”
这一次,张兵林又签了六年。


店里虽然不卖书,但依然有书,约一万五千册,大部分是从上个门店留存下来的。选书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以文史哲和艺术类为主。
“不是我不想卖书,是卖不掉。”张兵林说,“现在没人买书了,也没人看书了。”
和大多数从事书店行业的人一样,张兵林是个爱书人。出差回来,背包里还放着两本图书、一本杂志。不卖书,只是无奈之举。他希望通过打造新的空间,“用阅读构建人与未来的关系”。“所有书,不论是否开封,顾客只要消费饮品,都可以随意翻阅。”

新书店是一个占地2000多平方米的三层空间。二楼是展览和活动区,可以承接艺术展、新书发布会等。一楼是咖啡休闲区,增加了自习区域,体验价19.9元一天。负一层是综合活动区,邀请各个行业的主理人入驻:葡萄酒、木艺、蜡染、香道、女性、文学,每个空间都有自己的主题和主理人。同时还增加了餐饮区,白天卖九块九的阳春面,晚上变成小酒馆。
“文化类空间运营,会是将来书店运营的主要方向。”张兵林说。


四座大山
从业三十二年,张兵林见过卖书卖得最好的时候。
20世纪90年代,他每星期进一次货,一天能卖一百多本书。“而现在,如果再开同体量的二十平方米的店面,可能一年卖一百本就差不多了。”
销售量在下降,利润也在急剧收缩。“以前一本书定价十到二十块,我们的利润能达到百分之三十。现在一本书定价六七十块,利润百分之三都赚不到。单纯卖书,已经没法生存了。”
2025年1月1日,“不是书店”开始全场五折,成了实体书店里唯一一家五折书店。但效果有限。之前一个月卖书卖两千块,五折之后,销量没有太大变动。

更麻烦的是,连咖啡的红利也在不断被蚕食。2009年,“书+咖啡”还是新鲜事,到了2013年就成了标配。“现在九块九的便宜咖啡出现了,依附于咖啡的溢价空间被严重压缩。”
即便没有房租负担,运营成本依然是一座大山。
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十点半,店员准备下班,关了灯,和他告别。张兵林在店里的沙发上坐下,当晚他要睡在这里。“我已经在这儿睡了一个星期了。”他说,要感受新环境的气场。“现在已经很好了,天气暖和了,晚上不冷了。”
2000平方米的空间,取暖费一个冬天就要十万块。去年冬天,张兵林没交。他只在人流稍多的一楼,放了几台网上买的电加热水暖气。“手搓暖气”,他笑着说。今年夏天的冷气费又是十万,到时候就不得不交了。每个月还有一万块的电费,店里算上他共五个员工,工资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两位顾客
小飞碟所在的信联天地园区,是李沧区唯一的5A甲级写字楼集群。“去年我们刚来的时候,停车场里的车很少。现在B2、B3几乎停满了。”张兵林介绍,周围有三百多家企业,大约一万多人。商场业态增加了,旁边还开了超市。
“文化空间不能单按照我们的想法来做,而要结合周边的文化需求。”张兵林说。他带着团队和周边小区、企业、园区物业做了调研,花了三个月定下新的方向:针对周边办公人群提供咖啡、餐饮和品牌合作;针对居民提供亲子阅读和手工制作;针对年轻人举办读书会、辩论会、艺术展。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记者采访的整个下午,店里来了两位顾客。
“我们发起了很多活动,但参与的人很少。”张兵林说,比如“百人万卷”活动,号召一百位藏书人,每人提供一百本个人藏书,在书店内组成一个独立的“共建者书区”。参与者可以获得一百张咖啡券,可以使用场地做两次活动,享受咖啡、文创、餐饮的终身特别优惠,还可以优先发起读书会、沙龙。



“活动已经发起四个多月了,报名的只有十几个人,送书的只有五人。”包括张兵林自己,其他人都是他的朋友。“等我们展示六年,之后再还给分享者。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愿意。”
张兵林说自己是理性的理想主义者。
当然也有成功的活动。4月8日,青岛作家张祚臣《唯见青山》的新书研讨诵读会在书店举行,来了六十多人。每人点一杯咖啡,二十八到四十元,一场活动下来,书店收入两千元左右。
活下来的理由
回头看,张兵林把自己的书店经营模式分成四个阶段:1.0纯粹卖书,2.0加入文创和家具,3.0加入咖啡和活动,4.0空间运营。三十二年,他跑完了这条通路。

“开书店第一天我就在想,书店要赚钱。虽然我喜欢它,但如果这件事我喜欢却天天赔钱,我觉得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现在,他要吸引年轻人。“我已经从业三十二年,我要吸引到像我年轻时候那样的年轻人进来。我们那时候没有人带我们,就自己闷着头干。我现在有好的基础,可以为大家提供空间,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把喜欢的事变成喜欢又赚钱的事。”
对于年轻人中流行的“书店打卡”,张兵林并不看好。
“来书店不买书,而是打卡,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最美书店评比带动了打卡风潮,是把双刃剑,让更多人知道书店,但也把书店推到了打卡风潮里,脱离了看书的本质。“如果大家把书店当成一个景点,那它本质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所以,与其等意义完全消失,不如主动改变。”
“那就不卖了。卖也没人买。哪怕顾客来看十分钟,我觉得也ok吧。”


采访中,张兵林引用了《大刀王五》里袁世凯的一句话:“乱世浮沉,能站住脚已是千难万难。要想出人头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或许是对当下独立书店处境最贴切的写照。
他说,书店发展到现在,大概完成了他1994年创办时对书店想象的百分之八十。“还有百分之二十留在我心里。我要把书店做成我想象的模式,还在努力的路上,看看我几年能完成。”
1973年出生的张兵林,今年53岁。店里有两个00后、两个80后、一个90后。他在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喊他“三哥”。
“他们总是说,三哥,你正是闯的时候。他们可会向上管理了。”张兵林会心一笑。
“今年的主要目标是挣了钱给大家发工资。”
至于六年之后会怎么样,“六年之后再说六年之后的事。自有解决之道。我只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努力做事就行。”
“任何时代,时代再差也有人看书,时代再好也有人不看书。在这个行业,如果深耕,总会有你活下来的理由。”张兵林说。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丽平)
责任编辑:李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