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 | 我们还需要独立书店吗?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王丽平   2026-04-26 19:53:46原创

“坦率地说,我对书店的未来,尤其是独立书店的未来,是持悲观态度的。”说这句话的,是青岛作家薛原。多年前,他曾经满怀希望地写道: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独立书店,是一座城市的窗口,折射出这座城市的读书人群和他们的存在状态。

可是网络生活来得太快。当我们习惯了从网上下单买书的节奏,独立书店的存在与否,其实已经和一个城市的读书人口没有多少紧密关联了。

如今的独立书店,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体书店。它更像一个以图书为特色、以书香为氛围的城市小众空间。卖书,不再是它唯一的主营业务。

忘形书店

32年的变迁

1994年,是青岛独立书店的元年。

那一年,老舍公园边开了一家大地书屋。店主让熟客在出版社的订书单上打钩,自己决定进什么书。同一年,太阳城下的汉京书店开张,专卖传统文化古籍和艺术品图书。也是在同一年,张兵林在自家房子里开了学苑书店,四十五平方米,掩在杂货店和服装店之间。

三家书店,三种性格,构成了青岛第一代独立书店的基本面貌。

那是民营书店的黄金时代。

“1997年到1999年,一天能卖一百多本书。一本书毛利百分之三十,一天营业额两千元左右。”不是书店负责人张兵林记得清楚,那时候一本书十到二十块钱。

2000年,全国集体、个体售书点攀升到三万七千家。不久,学苑书店开了分店。2006年,张兵林的两家学苑书店一天能卖三千元左右。

但变化来得比想象中快。

1999年,当当网上线。2004年,它的销售额已经和全国最大的国有零售书店北京图书大厦持平。一个没有实体门店的网站,五年追上了实体店的“老大哥”。

2010年,京东图书频道上线。刘强东说:“每本书都比对手便宜百分之二十。”价格战打到白热化。

同一年,行业试图自救。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和中国新华书店协会联合发布了《图书公平交易规则》,规定出版一年内的新书不得打折销售,优惠价不得低于定价的百分之八十五。规则发布后引发广泛争议。到了九月份,“促销”一章就被删除了。行业限价令宣告流产。

“国外网站不允许新书打折,最多九折。”张兵林说。但在中国,折扣战停不下来。

实体书店在这过程中成批倒下。

大地书屋随店主去世而消失。汉京书店从沿街店铺不断向市场内部搬迁,最终在2025年关了门。学苑书店2016年随着老城改造关闭,泉州路分店房租到期,高昂的租金让续约成了不可能。

接替学苑书店的,是“不是书店”。

2009年,张兵林在创意100产业园开了青岛第一家“书+咖啡”的复合书店。名字就叫“不是书店”,因为他知道,书店不能只靠卖书活着了。

“我当然想让书店很纯粹,但纯粹活不了那么久。所以在纯粹和活得久之间,我选择活得久。”

2010年,“不是书店”生意很好,一天能卖四千元左右,书的销售额占到百分之五十。“那时候书在网上已经打八折。”张兵林采用会员制,买两百送一百,一直延续到2025年。

“其实就是在和网上书店对抗。那会儿书卖得还行,后来网络书店越来越夸张,网上书的售价都比我们的进价低。”

实体书店的图书销量大幅下滑。

“本以为疫情过后会好一点,但2020年之后,卖书量更是急剧减少。一周能卖三四本书,能占营业额的百分之十五就不错了。”

学苑书店的发展历程侧面反映了青岛书店的变迁。

适者生存

在我们书店里,马振奎拿出一张他保存了二十年的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当年青岛的书店:汉京书店、碧云天、新知图书、学苑书店……细数下来,有十余家,现在,只剩下宝业书店和我们书店。

青岛的独立书店,已经所剩无几。

“与其说是独立书店的生存危机,不如说是当代人面临的网络生活的问题。当大部分年轻人已经习惯了在网上购书的时候,独立书店作为传统图书销售场所,面临生存危机是必然的。即便大家都知道独立书店存在的意义,但网络购书在价格和迅捷上的优势,是我们无法拒绝的。”薛原说。

在传统书店里翻书,然后到网上下单买书,这已经成了我们大多数人的选择。这是无可非议的。当大家的生活方式都在改变时,你怎么还能奢望独立书店一如从前呢?

忘形书店

马振奎图书同行们经常调侃:“书店卖书,不是靠买了书看完的那部分读者,而是靠买了书不看的那部分读者。”因为当代人生活节奏太快,一个月读一本书,一年也就十二本,根本看不完。

“对独立书店的未来,若一味只坚持传统的坚守,倒闭是正常的。只有转换形态,以适者生存,才是独立书店的未来。”薛原说。

出局者,入局者

近些年,青岛的书店市场有出局者,也有入局者。

忘形书店

我们书店坚持纯粹卖书。开益书店专攻文艺和设计路线。忘形书店2023年开业,走品质文艺路线。如是书店在崂山海边转型为以咖啡为主的空间。薛原也参与了一家书吧的创建——繁花·我们图书馆,开在青岛老胡同里的一座二楼书吧。

“青岛这个行业圈子很小,但大家还挺惺惺相惜的。”忘形书店的负责人说。

“独立书店的顾客,大多是大学生、文青。这个群体不会消亡,市场也会一直存在,只是不会太大。”喜欢逛书店的青大学生高达说,“这个市场虽然不大,但那也是作为喜欢读书的人的内心需求,不应被剥夺。”

高达在劈柴院附近的一家书店选书

“对于城市来说,散布其间的独立书店,体现了虽有差异、但在精神生态上呈现明显共性的读书人口。虽然与繁华喧闹的商场超市相比,独立书店并非城市大多数人的生活必须,但是,这个群体不多的部分,恰恰体现了城市人文生活的一个侧面。”薛原说,有特色的独立书店的消失,对于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于那些喜欢阅读人文图书的读者来说,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消失。

每当有人问起独立书店的生存话题,薛原的回答往往很冷静:“适者生存,该倒闭的就倒闭吧。”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期待着独立书店的存在。

“如果一座城市的独立书店都消失了,对于这座城市的文化图景来说,其实消失的不仅仅是单一的书店类型,更是存在于人文读者这个小众群体里的生活场景。”

我们还需要独立书店吗?

答案也许不在薛原的嘴里,也不在马振奎的店里。它藏在每一个推开书店的门、在书架前站定、伸手抽出一本书的人心里。

(半岛全媒体记者 王丽平)

责任编辑: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