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曰涛:关于死亡
大众新闻 2026-04-28 10:21:02原创
刚刚五十岁,虽说年已半百,但谈论“死亡”的话题似乎还是早了点。因为虽然受教育这么多年,“教育”人又这么多年,且自许为一个无神论者,然而脑子里总还残存着些迷信思想,有“不吉利”的隐忧。可是,一则这也是个人人不可避免人人皆可谈论的话题,所以不必有多大年纪才可谈的忌讳;再则五十岁,已过了张牙舞爪的年纪,内心愈来愈平和,或者说胆子愈来愈小,从前喜欢的思想、喜欢的文字已不屑于表达,或者不便于表达,然而有时还难于管住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嘴,便觉谈个不咸不淡的话题也算是有了一个发泄的途径,免得只是变成了屁放出来。或者,以下的文字也说不定就被人当成屁话而已,随便吧。

我第一次对死亡的认识是姥爷的尸体,说是“认识”,其实还不如说“见到”更准确,因为当时我似乎根本没有“死亡”这个概念,我总觉得自己的心智总比年龄晚来三五年,对别人说的也许有深意的话总要过一会儿甚至过很长时间才能领悟得到。孔子说“智者不惑”,这可见我绝不是个智者。我不知怎么就闯进姥爷停尸的房间里了,他正戴着老式的有帽檐的青布帽子、穿着青布中山装整齐地躺在床上。房间里并不觉得冷,随即我就被母亲拽了出去。那时以及以后,我从来都没感觉到,“尸体”会比那间堆满柴火的小饭屋(厨房)的晚上更让我恐惧。
我对姥爷丧礼的记忆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画面:我被人领着从这里到那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还在姥爷的脚下转了一圈。姥爷只有母亲一个孩子,所以因为高血压瘫痪后他就搬到了“我家”来住,也因此他的“老盆子"应该是我摔的,然而我摔的是他的还是奶奶的,还是他们两个的都是我摔的?我就记不清楚了。
姥爷去世那年我正上小学五年级,我刚上高一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她也因为高血压瘫痪,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了。在我的记忆里,爷爷经常端着一个绿釉白纹的铁皮大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吃鸡蛋膏。我正在教室里上早读,同族的一个爷爷来叫我,告诉我奶奶不行了。听完我就大哭起来,告诉这位爷爷说:这几天有两三个同学的爷爷奶奶去世了,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因为心智成长得慢导致我的感情也成长得慢,过了三四年我才培养起对亲人死亡的认识与情感。这位爷爷用自行车带着我往家赶,七八里的路程,我哭一阵,嚎一阵,哭是因为伤心,嚎是因为孝心,就这样一直哭嚎到家。我被带到奶奶床前,她闭着眼,但还有呼吸。爷爷让我对奶奶说:我是海军啊,我回来了。也许是想借此激起奶奶的回光返照,来看我最后一眼。我一向是听话的,但我始终没有说这句话,我清晰地记得,我感觉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说这话就像在演戏,也许是我演了半路的戏了,演烦了。后来我常常因此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甚或可叫作“冷酷无情”并因此而自责。
然而,这种“冷漠”或"冷酷"换个好听点的名称或许可以叫作“理智”,只不过我的“理智”常常用错地方而或许会让人觉得我不可理喻了,这一点在姥娘去世的时候我有深刻的印象。大二那年,我二十岁。当我因事外出回到家的那个下午,姥娘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大人们说,她不咽气是为了等我回来。我大声喊她:姥娘,姥娘,我回来了。然而她并没有睁开眼,似乎也没有其他反应,只是不停地从嘴里吐出黄色的浆糊样的东西,似乎要抛离所有的污秽,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半夜里,母亲将我推醒,告诉我姥娘咽气了,她的话里已经带了哭声。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对她说:人死不能复生,您也别太伤心了。虽然很快我也放声痛哭起来,然而后来我一直惊讶于那一时间的冷静。后来,每年去给姥娘上坟我都没再哭过。直到若干年后的一次,看着她孤零零的坟头,我忽然悲从中来而抽泣了,母亲也坐在地上哭起来。然而我很快平静下来,母亲也很快平静下来,时间太久了,早已把伤心的情感磨得气泡一般薄了。
慢慢地,我也逐渐认识到,人的理智和情感总是交替作用(出现)的,都无法持久。人的情感也随时转化。人们常说“喜极而泣”,但真正经历过的也许很少,而“泣极而喜"则每个经历过亲人丧事的或许都感受过。
爷爷八十多岁的时候仍然健步如飞,他是因为脑溢血突然去世的,这种病固然也许可以使病人不受或少受折磨,却会给子孙们带来重锤般的猛烈一击。在停灵哭丧的第一天里,孝子贤孙们的悲痛难以遏抑,然而随着吊客的陆续来到,伴随着的哭灵声也逐渐减弱,直至变成没有眼泪的哀嚎,本来涕泗横流的父亲也已能够言谈自若,并开始咒骂“孔老二”定下的这些繁琐的章程,而我在某些时候甚至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只好低下头来掩藏面部肌肉的不适宜变化。后来的好多年里,爷爷时时出现在我的梦中,醒来时便泪湿眼眶,这让我有一天忽然意识到:古人定下的哭丧的礼节,也许不只是表达亲人对逝者的哀悼,其实也是让活着的人有个宣泄悲伤的渠道,以免其在内心郁结。如果真是这样,古人真可说是用心良苦了。
参加工作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亲人之外的死亡事件是一位语文老师的离去。因为是同行,所以难免有兔死孤悲之感。他是癌症,享年43岁。去世的时候还没评上高级。照读过不少文学和历史的人看来,他的得病与去世自然地跟没有评上高级职称不能晋级产生的郁闷有关,当时还带点愤青色彩的我也很赞同这种观点。然而后来读到过一篇关于路遥去世的文章,那文章不认为路遥的去世和他的不幸遭遇有必然的联系,我又颇能接受,从而认为那位语文老师的去世或许也没有贾谊那样的悲壮色彩,然而中医上似乎又说到“气大伤身”,认为内心郁结可以造成对器官的伤害,我又茫然了。唉,这事谁又说得清呢?各取所需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陈续碰到这样那样的丧事,同事家人的,同学家人的,朋友家人的,走着一样的“吊孝——随礼”的程序,想着一张张的纸币或一个个数字或看见或看不见地飞来飞去,越来越懂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悲凉和寡淡。人的离世除了给最亲的亲人带来沉重的悲伤,对于其他人不过是浮光掠影般的过往。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同族的长辈的丧礼,不过是以“研究家”的心态记录了农村丧礼的仪式而已。所以近年来,我的生活更趋向简单,哪怕是同事,如果平时没什么交往,也就不大参与此类事了,自己麻烦,以后让别人也麻烦,我也不知道这叫平淡还是冷漠,随他去吧。
不过,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自然生出对自己身后事的设想,我曾经认为最好的设想就是:提前挖个坑,等到大限将至,就自己到坑里“坐化”完了。把这个设想讲给朋友们听,却招来他们“到时能不能走到坑边还不知道呢”的嘲笑,看来这还真不是一件自己能说了算的事,只好将它交给孩子来处理。
但是如何处理总该是自己可以提前做个交代吧,近来听到的两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或者说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和。
一个朋友说,他和妻子跟孩子交代好了,无论他们夫妻两个谁先离开,孩子可以把先离开的那个的骨灰装在一个瓶子里,等另一个也走了,就把骨灰混装在一起,然后随便掘个坑埋了,不搞任何仪式,不收礼金。孩子如果悲伤,就对着照片哭一场拉倒。
另一件事是这个朋友讲的他一个同事的做法:同事的父亲去世了,他自己背着父亲的遗体,打了辆车去了火葬杨;没告知同事,不接受吊唁和随礼。
无论怎样,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则:不让死人折腾活人。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物极必反,有始有终,死亡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这仪式那仪式,一来好几天,问着一样的问题,回答着一样的话——人太能折腾了。
补记:孩子养了三年的仓鼠在这个冬天死掉了,不知是冻死的还是天年已尽。时在外地的孩子有些伤感,嘱附我埋了它,然后拍照,她要发朋友圈。我找了一个牛奶盒子把它装起来,在河堤的一棵大树下挖了个深坑埋了它,并在上面插了根枯枝作标记。一个简单葬礼,算是表达我们对生命的一点尊重和眷恋。然而孩子回家后,也并没有像我设想的循着我做的标记去“看看”她曾经的“小伙伴”,她去忙更重要的事了。
责任编辑:王兆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