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琅琊台遗址有何特别
人文 | 2026-04-29 11:01:11 独家
卢昱 鲍福玉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4月29日,青岛琅琊台遗址顺利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座屹立黄海之滨两千余年的秦汉高台,再度成为业界与公众关注的焦点。
长期以来,秦始皇的形象常被“暴君”与“雄主”简单定格。随着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的系统推进,这处秦代海疆国家工程的真实面貌得以完整呈现。这些新的考古发现,不仅还原了秦帝国经略海疆的历史图景,更让我们跳出片面评判,看见一位兼具海洋战略眼光与治理智慧、胸襟博大的秦始皇,进而深刻读懂中华文明大一统传统的深厚根基与鲜活内涵。

帝国工程的完整原貌
在青岛西海岸南部,一座海拔183.4米的山峰三面临海,视野开阔,控扼航道,这里便是琅琊台遗址所在。在文献记载里,它与越王勾践筑台望海、齐地八神“四时主”祭祀、秦始皇三巡琅琊、汉武帝东巡礼祀紧密相连,《史记·秦始皇本纪》中“作琅琊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的记述,让这座高台始终带着帝王登临的历史光环。
随着多年的考古发掘,琅琊台的真容逐渐浮出水面。一座规模宏大、规制严谨、功能完备的秦汉国家工程,呈现在世人面前。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考古研究室主任、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吕凯介绍,考古发掘明确了琅琊台遗址核心为“秦修汉葺”的高等级建筑群,由山顶高台建筑与山下正方形院落构成,辅以完善的道路、排水、蓄水设施,形成布局严整、功能互补的建筑体系,展现了秦汉时期高超的工程规划与建造技术。
山顶的“T”字形夯土高台是整个遗址的核心,总面积约45000平方米,依山势分为多个层级,是目前东部沿海地区发现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秦汉高台建筑核心殿堂基址。考古发掘显示,琅琊台秦代夯土经过严密分选,夯层厚度均匀,夯面经过特殊加工。与此不同的是,山下战国时期齐国的建筑下,夯土厚薄不一,夯层甚至难以仔细区分。这说明一种新的建筑国家标准,已经从关中传到滨海。
遥想当年,秦始皇以修琅琊台为名,“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推测移民人数可达十万之众。从建筑基址的巨大体量以及专业化的砖瓦窑址来看,其对劳动力的数量和技术水平都有非常高的要求,势必需要大量外来人口的支撑。
基址东西两侧的台面上,依次分布着房间、廊道、踏步、门址、石铺道路,配套有完善的排水与集蓄水系统。房间由夯土墙与台基壁面围合而成,留有规整的柱础与门道,室内残存壁砖;西侧房间内发现石砌地漏,下方连接陶制排水管道,设计精巧实用。廊道沿夯土壁延伸,外侧成列柱础整齐排布,不难想见当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恢宏气势。高台西南部的登台踏步以龙纹空心砖铺就,纹饰精美,是秦代高等级建筑的专属构件。台基东西两侧各有一条石铺道路,石块加工规整,路面略呈下凹,兼具通行与排水功能,处处体现着秦代工程的缜密规划。
最能体现秦代工程智慧的,是高台内部预埋的复合排水与集蓄水系统。地下排水管道分单列、双列、三列并排埋设,在夯筑台体时同步预埋,管道接口与外壁包裹纯净的红色黏土防渗加固,入口处设置镂孔砖过滤枯枝杂物,防止管道堵塞。地面明沟以立瓦拼铺而成,汇集室外雨水,统一排入地下管道。台顶还凿有深约2.5米的井窖,与旁边水池配合构成集蓄水设施。井窖口部石框高出池底,雨量较大时,水池汇聚的水流自动漫入井窖储存,为山顶建筑提供稳定水源。
遗址发掘出土的排水设施。
山下建筑基址西约350米处,考古队发掘了10座秦代半倒焰砖瓦窑,这是山东地区首次发现时代明确、用途清晰的秦代窑址,也是琅琊台遗址断代分期的关键依据。窑址均由操作间、火膛、窑床、烟道组成,操作间统一面向西侧冲沟,冲沟内发现东西向夯土堤坝,用于蓄水保障窑场生产,布局科学,功能完备。窑址出土大量板瓦、筒瓦、瓦当、砖、排水管道等建筑构件,形制、纹饰、工艺与山顶秦代遗物完全一致,证实这批窑址是专为琅琊台工程服务的官方窑场。
其中,最具震撼力的是夔纹大半圆瓦当,最大一件复原直径达80厘米,被考古工作人员称为“瓦当之王”,其纹样、尺寸、工艺与陕西秦始皇陵、栎阳城、辽宁姜女石秦行宫出土的同类器完全相同,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直观展现了秦帝国标准化生产、跨区域资源调配的强大能力。
考古发掘还梳理出早期琅琊的关键历史线索,凭借多时段遗存,完整勾勒出这片海域的文明演进脉络。在山顶建筑正东约1200米的海边,考古人员发现一处依山体夯筑的椭圆形大型台基,顶部平坦,未发现成规模建筑遗存,其圜底夯窝呈现较早时代特征,推测为官方营造的礼制活动场所;遗址东南部的濒海台地上,发现一处由长廊和院落构成的建筑群,出土遗物为战国时期,具有鲜明齐文化特征,印证了田齐时期对琅琊地区的经略与营建。
从田齐深耕海疆,到秦代筑台定界,再到汉代接续沿用,一条时序清晰、脉络完整的历史链条,在琅琊台遗址层层铺展。也正因如此,琅琊台,成为串联中国海洋文明发展演变的重要实物载体。
跳出脸谱化,看见真实的秦始皇
长久以来,秦始皇的历史形象被牢牢禁锢在“暴君”与“雄主”的二元标签之中。史书叙事要么侧重严刑峻法、徭役繁重、焚书坑儒的苛政一面,要么歌颂横扫六合、开创帝制的雄图伟业,却很少展现他构建大一统国家的战略格局、治理智慧与文化胸襟。
“琅琊台遗址的考古发现,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被遮蔽已久的历史真相,让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片面评判,看见一个集海洋战略家、国家治理者、文化整合者于一身的秦始皇。”青岛市社会主义学院(青岛中华文化学院)教师、政治学博士张继超介绍。
可以肯定的是,秦始皇是具有全球视野与海洋意识的战略家。不过,青年时期的秦始皇,并没有亲身体验过大海的一望无际和震撼。没看过大海,并不意味对大海一无所知。根据沿海地区人们的描述,尤其是朝鲜半岛、辽东半岛、山东半岛的诸多记载,内陆地区的人们还是对大海颇有认识的。“有一点可以确定——大海是东方所有陆地的自然尽头,这已成为秦人乃至许多‘戎狄蛮夷’的共识。”南京师范大学随园学者、历史系教授晋文指出,正如《琅琊刻石》宣称:“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便充分体现了这一共识。而秦置东晦郡即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亦可以说是“东有东海”的一个象征。
山顶遗址出土的瓦当(左),与秦始皇陵出土哦瓦当(右)。
在统一六国之后,秦始皇先后五次出巡,其中三次抵达琅琊,且在此驻跸三个月,为所有巡幸地中停留时间最长。琅琊是秦帝国东端的海上门户,控扼黄海航道,连接齐鲁大地与广阔海洋。他在此筑台刻石,以“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昭告天下,第一次将海疆正式纳入国家疆域治理范畴,彻底终结了先秦时期“重陆轻海”的传统认知。
而秦始皇派遣徐福率领数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表面是追求长生不老的个人期许,却也促进了秦帝国海洋意识的觉醒,既是对未知海域的探索,也是对海疆影响力的拓展。琅琊台由此成为中国古代海洋国家战略的重要起点,实证中华文明从不是封闭的内陆文明,而是面向海洋、兼容海陆的开放文明。
秦始皇还是具备超强国家动员与工程组织能力的政治家。琅琊台不是观景台,而是秦帝国东部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国家工程。
琅琊台地处滨海山地,多石少土,运输条件艰难,施工环境险恶,建造者却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十余万人,完成夯土分选、远途运料、窑场烧造、高台营建等全链条复杂工序,且建筑规格、构件标准与咸阳宫同等级别。
这背后,是秦代成熟的郡县征调体系、物资统筹机制、工匠管理制度,是中央集权制度爆发出的惊人治理效能。“瓦同范、土同夯”,与“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一脉相承,共同构成大一统制度的顶梁柱。从关中到琅琊,数千里之外,工程标准、建筑规制、建材规格完全统一,意味着帝国政令无远弗届,中央权威穿透山海阻隔,直达帝国东极,统一不再是军事征服的短暂结果,而是制度固化的长久秩序。
同时,秦始皇是懂得包容与整合的文化治国者。齐地“四时主”祭祀是当地流传数百年的信仰核心,深深扎根于民间,秦始皇没有粗暴禁绝,反而以天子之礼亲自主持祭祀,将地方神祇纳入国家祭祀体系。这种“因俗而治”的柔性策略,是高明的文化整合智慧:通过尊重地域文化传统,将地方信仰融入国家秩序,以文化认同消解地域对立,以柔性治理稳固东方疆域。琅琊刻石通篇记载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严明法度的治国方略,清晰传递出秦始皇的核心认知:军事统一只是大一统的开端,制度统一与文化认同,才是帝国长治久安的根本。
琅琊台也让我们看到了秦始皇作为常人的细腻情感与开阔胸襟。《史记》明确记载其“南登琅琊,大乐之,留三月”,一个“乐”字,道尽秦始皇登临琅琊、俯瞰沧海的心境。面对浩瀚大海,一统六合的帝王卸下冷峻严苛的面具,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豪迈与欣喜。这不是个人游乐的随性之举,而是对江山一统的自豪,是对帝国未来的期许,是对海疆稳固的安心。
“筑台、徙民、设郡、刻石,所有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源于对统一秩序的坚定信念,对万世基业的深沉追求。一言以蔽之,琅琊台遗址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立体鲜活的秦始皇。”张继超说,秦始皇是集战略家、治理者与文化整合者于一身的大一统奠基人,他所开创的中央集权制度框架,塑造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历史的基本走向。
琅琊台景区的秦始皇雕像
琅琊台上的“大一统”
在张继超看来,琅琊台并非一处单纯的建筑遗址,而是大一统理念从政治构想落地为国家制度、社会生活与文化认同的完整样本,其内涵可从疆域宣示、民族融合、制度统一、文化认同四个层面一体贯通解读。
秦初并天下,东方齐地根基深厚、文化独特、势力强大,是帝国治理的重点与难点区域,秦始皇选择在琅琊筑台,首先便是大一统疆域的东方定鼎之举。他以国家最高礼制仪式,在帝国东极宣示主权,将海疆与内陆牢牢绑定,宣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同时设立琅琊郡,全面推行郡县制,以中央垂直管理取代旧有分封制度,遗址出土的“琅县”铭文陶文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一条从咸阳直达滨海的行政链条清晰可见。三面临海的高台既是视觉上的权威象征,也是航道上的管控节点,实现政治宣示与疆域管控的双重目标,从根本上改写了传统疆域认知,让后世始终铭记中国的大一统从一开始就是海陆兼具、陆海一体,海疆从来不是边缘地带,而是国家疆域不可分割的部分。
大一统的根基在于民心与族群交融,秦始皇下令“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复十二岁”,约十万来自六国故地的民众跨越山河迁居琅琊,与当地齐人、越人杂居共处、通婚互通、生产协作。这不是简单的人口迁移,而是秦帝国巩固东方、整合社会的战略决策,意在打破地域壁垒、消解族群界限,让不同文化、习俗、背景的人群在统一疆域内共生共融。
此时,秦文化的规整严谨、齐文化的灵动开放、越文化的海洋特质在此碰撞汇流,没有单向的文化同化,只有平等的交流与交融,琅琊台也由此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早期形成的生动缩影,实证中华民族从来不是单一族群的延续,而是各民族在统一框架下凝聚而成的命运共同体。
制度是大一统的骨架,标准是国家运转的血脉。琅琊台遗址出土的每一件器物,都是秦代制度统一的实物见证。量器、衡器与咸阳同款同标,文字统一政令畅通,工程建材全国划一,“瓦同范、土同夯”与“书同文、车同轨”并立,构成大一统制度的保障。正是这套标准化的制度体系,让幅员辽阔的帝国高效运转,让中央权威直达边陲。
文化认同则是大一统的灵魂。秦始皇没有用暴力摧毁东方地域信仰,而是将齐地“四时主”祭祀纳入国家礼制体系,以柔性治理赢得民心、降低抵触。尤其是齐人对横无际涯、浩渺神秘的大海的迷恋与向往,与当时的人文经济紧密结合,促成了特有的方士文化。仅据现有文献所载,早在春秋时期就有“齐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而在稷下兴盛时期,齐地方士文化已蔚然成风。齐威王、宣王时期就已派人入海寻访仙山,这是齐人的海洋探索精神与神仙信仰相结合的产物。阴阳家代表人物邹衍的“大九州说”是齐文化海洋特质在稷下学宫的直接产物。邹衍提出,儒者所称的“中国”只是天下八十一州之一,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外,如赤县神州者八,合为“九州”;每州之外,有裨海环之;裨海之外,如九州者九,是为“大九州”;大九州之外,又有大瀛海环之,“此言诡异,闻者惊骇”。这种层层扩展、无限延伸的想象,应是世界地理学上对地球最早的探索性描述。这一惊世骇俗的学说,显然受到海洋视野的启发。战国方士的崛起,齐国海洋文化的魅力,对秦汉政治文化影响甚大。
秦始皇三巡齐地、必到琅琊,汉武帝十余次巡东海,都与齐地方士文化的兴盛有关,进一步强化了文化认同。历代文人登临咏怀,多以“一统”“家国”为主题,不断将大一统理念植入人心,最终让大一统从政治制度转化为深入人心的文化观念与精神标识。这也充分证明,中国的大一统从不是靠武力强制维系,而是制度同轨、文化同心、民族交融的自然结果,多元包容、和合共生,让不同地域、族群、文化在统一框架下找到归属,凝聚成永不分离的中华文明共同体。
两千多年前,秦始皇在此筑台刻石,留下“普天之下,抟心揖志”的誓言,将大一统理念镌刻于海疆,使之成为融入中华文明血脉的文化基因与精神标识;两千多年后的今天,琅琊台的夯土依旧坚实,出土的瓦当、砖石、管道依旧完整,那些藏在遗迹之中的历史信息,依然在不断诉说着秦帝国的治理实践、秦始皇的战略格局,以及中华文明大一统的形成之路。从琅琊台回望秦汉,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海疆高台,更是一个统一王朝的秩序构建,一种文明形态的成型与扎根。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 卢昱)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