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跟土地轧伙最亲的劳动者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29 10:54:50
文|牛图
多年前,种地从不舍弃地边。如今果园遍地,有些沟沟坎坎的小地块,大家懒得管它,即便种了,收不了多点儿粮食,不如有空管管苹果,多长几个就有了。可在八九十岁的人眼里,那仿佛丢了金子一般,心疼死了。他们生下来就没离开过土地,双脚扎进土里,跟土地轧伙(胶东方言,指合伙、一起做事或结交朋友)了一辈子,交心的感情融化在血液里。撂荒地里,长满了草,好似身上长了个疮疤,看着伤心。那草长在心里,睡梦里也想着薅净,还原土地长庄稼的本能,长出金黄的麦子、苞米等。
在我们百十户的村里,有几位耄耋老人,就舍不得那些小地块,我只要回家,一定能看见他们日日劳作的身影,当然也会看到他们喜气洋洋收获的场面。
先说刘大伯。刘大伯有4个儿子,家家管着10亩果园,年纯收入都在10万多元。刘大伯过了80岁,还是坚持去开荒种地,天一亮,把铁锨、锸镢、粪耙子、篮子装到小车上,到了南山坡,弯下腰,开始垒堤堰、刨地。一双手,竟能形成流水作业,把枯燥的农活儿硬是谱成一曲歌,踩着节点,哼唱着,顺着季节走。
那天,我见他蹲在地里,头凑近地面,双手捏泥块,再看他身后半亩地,泥土如筛过的苞米面一样细腻。他仿佛把泥土当成了食材,在精心做一顿可口的饭菜,神情专注而真诚,热爱土地的情感凝聚在一举一动里,仿佛双手真的能够把石头变成金子。
“真耐烦!”我不禁感叹,大声问他,“大伯,要种啥?”
他脸上满是灰尘,膝盖粘了泥土,抬头对我说:“种地瓜哟!”
“地瓜不用这么细做,它抗折腾。”
“话可不能这么说,种地养地,它才养人,你待它10分,它给你10分成色哩!”手在继续捏碎泥蛋蛋,哪怕豆粒大小也不放过。
我问他:“大伯,听说4个兄弟每人每年给你3000元、50斤面粉、10斤花生油,咋就不要,还自己下力?”
“你呀,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人活着,自己抓挠的才踏实,吃起来香甜。我今年84岁了,一顿一个大馒头、一碗稀饭,肉菜不算。要蹲着吃,早就满脂了。咱赶上了个好时候,多劳动多收获!人生来就是要动的,只要拿得起锨镢,就不要人伺候。”他蹲着的双腿向前挪一步,脚轻轻落地,身子尽力向上,不给暄透的泥土压力。
我点头,本想多夸几句,刘大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尘:“人有双腿,那是让你在泥土上行走;人有两手,那是叫你不停地劳动,”
我忽然忆起,刘大伯是老高中生,当初教过中学,后来离职回家照顾生病的双亲。他曾经说,我是土命,命里就跟土地亲,跟泥土轧伙一辈子。
“看我,身子骨赶上小伙子了,再活几年没问题。”刘大伯如此健谈,表达着对土地的爱和爱土地给他带来的收获。
也是,看看刘大伯的身板骨,走路双腿有力,这是劳动所给的。他没有表达过劳动是光荣的,却天天快乐地劳动,把光荣渗进泥里、水里。
正说话,路旁走过挑着两桶水的88岁的林大伯,他踩着担杖吱呀吱呀的节点儿,往旁边的半坡上去。刘大伯说:“你看看这老家伙,快90岁的人了,小伙子一样,这是个福分,他要蹲着,有这么壮实?”刘大伯跟林大伯招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线,传递着爱劳动的思绪,情感共振,自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不善表达的林大伯跟我招手,我大声跟他说:“大伯,悠着点儿,别累着!”
“不累。”那块一溜儿如布条似的地边,林大伯点了三行苞米。他抹抹脸上的汗水,舀水给刚出的绿油油的苞米苗儿喝,一边舀水,一边弯腰向我伸出左手五指,“嘿嘿嘿!”手指兴奋地指向空中,林大伯是在以手之舞表达他能得50斤苞米的高兴。他是个热爱土地的诗人,只是不会用文字表达他一瞬间的高兴罢了。
“太出力了,大伯!”我说。
“出啥力?随手做的活儿,如同你教学,往黑板上写字,他这是在地上写。”刘大伯替林大伯说了句诗意的话。林大伯向刘大伯伸出大拇指,一个劲儿点头。

秋天的某个上午,我到自己地里收苞米,路过刘大伯的地边,见刘大伯正赤脚挥动镢头刨地瓜,身后一墩墩红彤彤的地瓜,光滑鲜亮。我夸赞道:“大伯,地瓜丰收了!这半亩多地,能收3000斤吧?”
“差不多!”刘大伯直身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大侄子,你拿一些回家吃去,地瓜养人。”
我谢绝道:“我家里也种着。”
正说着,只见林大伯双手握着小车把,去收苞米。刘大伯告诉我,林大伯家今年苞米一共能收5000多斤。
我疑问道:“林大伯家应该不缺粮呀?”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吃可是活着的第一件大事,吃饱了,才能够做事。”刘大伯说。
老人家的话很务实,也很在理,许多哲理不在书本里,在这些朴素勤劳的老农民手里。人活着要吃饭,吃饱了才能创造生命价值,活得才有意义。刘大伯忽然凑近我说:“不瞒你,侄子,我家里除了卖掉的麦子,还存了3000多斤,够一家八口吃几年的。”
望着刘大伯身后一堆堆红彤彤的地瓜,看他高举锸镢,脚步稳稳当当,真不像84岁的老人。生活的富足,并没有让这些老人停下脚步,泥土的芳香,不断催生希望,只要能动,他们不会撂下土地,那里有他们熟悉的气息,闻着舒心,闻着坦然,闻着浑身满满的能量。
我忽然想起“乡愁”两个字,在农田里滚爬一辈子的大伯们,在他们的字典里,没有“乡愁”二字。因为他们是跟泥土轧伙最亲、最美的劳动者。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