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期待立夏“第一口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29 10:55:04

文|雪樱

连续几个清晨,当我沉浸在流苏爆雪的氛围里时,对过树上的粉红陡然披挂上阵,猬实花影交错,似乎提醒着我:春夏交替,夏天就要来了。

立夏一般在“五一”节后,是夏天的第一个节气。“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春日远去,夏季开始,万物至此皆已长大。《诗经》曰:“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自南而来的和风,如慈母般温润人心,隐喻抚慰心灵、熏风阜物。

老话说“立夏斩风头”,风变得温柔了,局地降雨增多,时常出现“夏雨隔牛背,十里不同天”的景象,特别是傍晚下班的时候,朋友约饭打电话,经常会问:“你那边下雨了吗?”

伴着雷电、大风,云朵也蹿了个头,立体丰富起来,怪不得古人吟诵道:“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一千多年前徐霞客看过的云,我没有看过,但我也是“云彩协会”的一员,“鸟之云”“雀之云”“熊之云”等,乐此不疲。立夏后的云彩丰饶而绮丽,每朵云都是高空跳伞运动员,给人以无尽的惊喜。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煦风劲吹,麦子几乎一天一个模样,那些散落在城市角落与零工市场的打工人掐着指头盘算:“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返乡收麦子了。”“四月麦醉人”,就连风里也发酵着乡愁的味道,撩拨心房。哪个孩子儿时没有捡过麦穗呢?麦收时节,拎着绿豆汤和韭菜饼去地里送饭,是我永不磨灭的童年记忆。

立夏,这两个字的诱惑远不止于连衣裙、紫雪糕、冰激凌。天一热,人困乏,古人素有“立夏称重”的习俗,随之而来的是“七家茶”“立夏饭”等民间食俗。古人懂得养生,立夏尝新、立秋贴膘、立冬补嘴空,把体重管理作为贯穿四季的重要功课。

在江南地区,食有立夏三新。据清道光年间《清嘉录》记载,立夏日,家设樱桃、青梅、麦子,名曰立夏见三新。《重修常昭合志》则将“三新”扩展为“九熟”:“俗说立夏节物有曰樱桃九熟,谓樱桃、青梅、新茶、麦蚕、蚕豆、玫瑰花、象笋、松花、谷芽饼也。”品尝时鲜,不仅能令身心愉悦,也能减轻对“疰夏”的恐惧,或许这正是“尝新”习俗长盛不衰的原因。

樱桃,南北方皆有,立夏前后就能上市,古人又称“含桃”“莺桃”。唐代设有“樱桃宴”,为新科进士庆贺揭榜。到了宋代,流行“樱桃煎”,南宋林洪《山家清供》中载有这道蜜饯的做法。

古人不仅会吃,且风雅无边,周密在《武林旧事》中写道:“蔗浆金碗,珍果玉壶,初不知人间有尘暑也。”这让人联想到曹雪芹《红楼梦》第37回中的“缠丝白玛瑙碟子”,袭人准备拿碟子盛红菱、鸡头两样鲜果及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史湘云送去,却发现碟子被晴雯配着鲜荔枝送到探春的秋爽斋了。俨然,缠丝白玛瑙碟子配樱桃或荔枝是一种人格具象化。

在我看来,木槿花开的初夏,樱桃的诱惑亦是生命之晴美、之旺盛的表征。春尽余韵,将夏未夏,“朱樱青豆酒,绿草白鹅村”是田园的诗境,“盘中宛转明珠滑,舌上逡巡绛雪消”是味蕾的饕餮,而“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则是诗人带着体温的手帖。相比之下,现代人早已实现“樱桃自由”,热衷扎帐篷露营品鲜果,偏爱鲜果切、酸奶捞,樱桃的吃法花样繁多。

浓荫曳地,瓜果坠枝,我再次想起那个“樱桃女孩”。几年前,我结识了她。她考研失利,决定“二战”,来自父母的压力、身体的紊乱、自我的焦虑,迎来大爆发,于是,她回到乡下姥姥家,山上的樱桃林成为她的避风港,在那里,背单词、捉蚂蚱、捡鸡蛋,她感受到身心从未有过的放松。那个初夏,她跑来给我送樱桃,“上午刚摘的,尝个鲜!”我告诉她,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礼物。

第二年立夏的傍晚,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上岸了!所有付出都值得!”同样送来了刚采摘的樱桃,那年的樱桃格外甜,掂在手心里,颗颗有分量。今年立夏即将来临之际,她正忙碌在海边的实验室里,即将走向工作岗位的她,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樱桃的滋味绵长?“樱桃好吃树难栽”,成就一番事业,都势必经历“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里尔克语)。

立夏,让生活慢下来,安静感受节气的舒适与宜人,所以古人把农历四月称作“清和月”——清在心灵和为放下。立夏三候格外有趣: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王瓜为藤蔓类植物,具有止燥热的功效。用宋人梅尧臣的话说:“王瓜未赤方牵蔓,李子才青已近樽。”

节气就像一只斑斓的调色盘,调着调着就淡了,走着走着又转浓了。立夏到了,樱桃“第一口鲜”的诱惑袭来,入画入文,入眼入心,忍不住味蕾和肠胃大动。

去赶早市吧,挎篮子卖樱桃的农人,戴方格头巾,一口地道方言,像极了远方的亲戚。捧一兜带着绿叶的樱桃,捡几把青青的毛豆,就这样迎接夏天的到来吧。从此每一天,都是夏的注脚。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