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丨《日本如何面对历史》:开历史的倒车,终会落入深渊
博览 | 2026-04-30 07:00:00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
近日,日本文部省审查通过了自2027年度起使用的高中教科书,其中一些版本刻意淡化、否定乃至美化日本的侵略历史。与此同时,日本原则上允许杀伤性武器对外出口,防卫省首次部署具有“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的远程导弹。这一连串的动向,是日本右翼势力数十年来系统性篡改历史记忆、毒化国民认知,最终服务于其国家战略野心的关键一环。
日本历史学者山田朗的《日本如何面对历史》一书,为我们穿透表象提供了滤镜,将这一开历史倒车的做法,置于“硬件(兵器及装备)—体制(法律体系和制度)—软件(价值观及战略)”的战略框架下审视,让我们看清其逻辑之严谨、图谋之深远、危害之巨大。

持续发酵的历史修正主义
一个民族的历史是通过历史教育被建构、记忆和传承的,而历史教科书则是最重要的传承历史记忆的媒介。顺此逻辑,历史教科书的编写是政治进程的一部分。
近年来,日本当局持续推动修改历史教科书,企图通过玩弄文字游戏,掩盖历史真相,误导日本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历史认知,甚至系统性抹除日本社会对战争罪行的记忆。
这种伎俩由来已久,早在1982年,日本文部省审定历史教科书时就严重歪曲历史;1985年,日本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参拜靖国神社,是战后40年来日本第一位在任首相以公职身份进行参拜。这些事件使得历史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以及更广泛层面的历史认知问题,开始成为东亚地区,尤其是中日、韩日之间的主要外交问题之一。
这种变化的历史背景是日本逐渐走出战败阴影、国力提升,民族自信心随之空前高涨。通过参拜靖国神社、在历史教科书中篡改历史等操作,日本右翼试图修改和平宪法、以历史修正主义挑战“战后体制”和实现自我解绑等,改变战败国形象进而迈向政治大国。
对历史修正主义在日本政界蔓延的行径,明治大学文学部教授山田朗直言不讳地提出,如果没有对历史的批判,就无法进行反省。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即“侵略”并不是一个如何定义的问题,而是作为历史事实如何认识的问题,其中还包括不正视历史、把现实中存在的东西说成“不存在”的固定思维模式。
日本政府关于反省历史问题有三次重要谈话,即1982年的“宫泽谈话”、1993年的“河野谈话”以及1995年的“村山谈话”。山田朗以这三次谈话为切入点,深入剖析了日本在历史认识问题上的争议与挑战。他指出,这三次谈话核心围绕慰安妇问题、近代日本对外侵略和殖民地统治、教科书审定标准中加入近邻诸国条款等争议展开,本应构成日本历史认识的基石,但在右翼政治力量推动下,其精神正被系统性侵蚀。
日本政界蔓延的历史修正主义,不仅试图抹去三次谈话的历史意义,还反映出其无视侵略和美化殖民统治的本质。距离战争结束太久,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这一代人由于知识和构想力的不足,对战争和殖民统治的印象非常淡薄,反驳那些拥护和肯定战争及殖民统治的论调的力量也日渐变小。山田朗反思,作为史实的殖民统治、侵略战争及其带来的负面影响依旧昭然,那些所谓的不正视历史而得到的荣耀究竟是怎样的荣耀?在他看来,不基于事实的荣耀,不知道真正的历史和本国形象的荣耀,不过是自我吹嘘罢了。
1945年9月9日,侵华日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右)在南京向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递交投降书。
丝毫没有对战争的反思
近30年来,日本修改历史教科书动向加速。右翼势力声称如实讲授日本侵略历史为“自虐史观”,部分出版社开始编写带有所谓“爱国主义”色彩的历史教科书。即使被视作比较公正、中肯的几家主流出版社,其记述内容亦存在对战争责任的刻意掩盖、极力描述本国受害与尽量简化对他国施害的巨大反差。一言以蔽之,即受害者意识和加害者反省的“置换”与对基本史实的“遮掩”乃其根本特质。
山田朗抽丝剥茧,将历史教科书的基本理念概括为四种:肯定战争;排斥外国、异民族;国家(天皇)中心思想;搁置战争性质,无条件地将牺牲神圣化。尤其是对靖国神社,山田朗特别指出,在其游就馆里,陈列着战死者的遗物,人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那里只是一味地强调战死者的尊贵,丝毫没有对战争的反思。
与教科书相伴而生的,还有支撑历史修正主义的战争观,比如“殖民统治和侵略的国家不唯日本”“战争和殖民统治也有好的一面”“战争为亚洲独立发挥了作用”“日本与英美迫不得已作战”“日本虽然举战但无领土野心”等等。
山田朗用思辨与史实结合的方式,一一驳斥了上述历史虚无主义的言论。比如,有人主张让问题随时间付诸东流,既往不咎,“不能用现在的价值观来看过去”。对此,山田朗有着作为历史学家的清醒。在他看来,正确认识历史,不是为了把现代人带回过去。用历史的观点看问题,也不是盲目接受或认同过去的价值观,而是要搞清楚,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那样做?他们的想法和行为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条件、制度限制或思想局限?只有如此,当我们站在今天回望历史时,才能看到他们当时看不到的问题,以及长远的历史后果。这样,历史才不是简单地“复述故事”,而是既能理解过去,又能超越过去,让人从中获得真正的教训和智慧。
山田朗一针见血地指出,无论教科书还是诸多荒谬的战争观,其意图是在修改日本宪法第九条对于战争的否定,从而培养出新的战争价值观。随即,他提出一套逻辑结构,即国家要发动战争,需要硬件(兵器及装备)、体制(法律体系和制度)和软件(价值观及战略)三者齐全,即所谓的“战争遂行三要素”。这三要素的一般规定是按软件→体制→硬件(或软件→硬件)的方向递进。也就是说,以容忍战争的价值观为基础形成军事战略,根据这个战略构筑发动战争的体系和制度。有了这样的战略和制度后,再建设、置办兵器体系和装备。
事实证明,被毒化的日本历史教科书把错误的历史认知推向日本社会,误导日本民众特别是年轻一代,助长日本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情绪,也为日本右翼复活军国主义提供了思想基础。山田朗认为,以美国战略为基础、在日美军事一体化的前提下,日本目前正在进行可能发动战争的体制制作,很明显硬件先行(兵器及装备),法律、制度和组织紧跟其后,然后再进行与之相对应的人才、价值观和战略的创造。
一旦硬件先行,制度和战略要与之相应配备,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新编撰的教科书里美化战争,创造出充分肯定战争价值观的年轻人。这正是“三要素”中担当战略创造的部分。
令人遗憾的是,在日本国内,先行的硬件构筑、制度配备主要被军事专家、执政党政治家和财界所掌握。近日,日本原则上允许杀伤性武器对外出口,防卫省首次部署具有“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的远程导弹,表明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已不只是危险苗头,而是现实威胁。这些动向不仅严重威胁地区和平稳定,更可能将日本再度引向战争深渊。
1945年9月2日,日本外相重光葵在投降书上签字。
主动参与战争责任的追究
在当今日本社会关于历史认识的激烈论争中,追究战争责任这一议题往往被误解为“向后看”的消极行为。然而,山田朗准确地抓住了这一点,即追究战争责任“决不是向后看的工作”,而是“创造未来社会必要的、不可或缺的投资”。这一判断深刻揭示了历史反思的本质意义,令人信服。
日本若要与邻国重构友好关系,仅靠口头上的理念表达远远不够。真正的友好关系建立在历史问题的妥善解决之上。保护历史记忆、防止历史被改写、铭记受害者、防止美化侵略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和任务。只有通过解决战争责任和战后赔偿问题,尽可能消除各国各民族之间的隔阂,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和解。如果日本对历史抱着不负责任的态度,不仅无法赢得邻国的信任,更将失去面向未来的道德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追究战争责任是一项基础性工作,它需要的不仅是经济实力,更需要对历史真相的勇敢面对。
对战后出生、未曾经历战争的人们而言,该以怎样的心态看待历史上的侵略罪行?针对日本社会存在的让后人承担战争责任是“不近情理”的论调,山田朗有着不同的见解:正如享受着祖先留下的文化和经济遗产一样,对先人未曾清算的“负的遗产”,后人同样有责任参与清算。这种责任不是简单的“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就要谢罪”,而是通过主动参与战争责任的追究,亲自确认历史真相,从而真正完成承担历史责任的任务。
值得警惕的是,日本历史修正主义在政界与网络上的加速蔓延,其“教育再生”政策的推行,试图培养民众“对日本抱有荣耀感”,将对国家、民族主义的批判视为“自虐性”举动。这种倾向实际上是选择性地看待历史。山田朗坚信,真正的历史观应该是全面而客观的。历史中既有光明也有阴影,既有成功也有失败。只有全部正视,才能从中吸取教训,增长智慧。如果只挑选让自己感到舒适的部分进行放大,只会陷入自我满足的境地。
山田朗正视历史的呼声尤为重要。特别是在当前日本历史修正主义抬头的背景下,这样的理性声音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日本社会,真正的爱国主义不是盲目美化历史,反省国家与社会的失败绝不是“自虐”,而是面向未来的必要准备。随着右倾化的加剧,日本对侵略战争的历史认知再次来到关键的十字路口。毋庸置疑的是,开历史的倒车,终会落入深渊。殷鉴不远,究竟何去何从,考验着日本政治人士的政治勇气和历史良知。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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