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为桥：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实践策略与升维可能

作者：张诚（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6年第2期

导 读：

本文通过对近年代表性纪录片展开分析发现，深描典型文化符号、着力展现漫游体验、融合多元文化创意与注重“生活流”叙事，是当前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实践策略。

一、引言

中华文明凝聚着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智慧与汗水，是全体中华儿女共同拥有的珍贵财富，更是连接全球华人的无形纽带。自古以来，博大精深、绚烂多彩的中华文明所蕴含的思想智慧、锻造的文明成果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强调要“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1]向国际社会展示好中华文明，不仅有助于海外人士从各个角度“读懂”中国，更有助于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指出，“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全面提升国际传播效能”。[2]在全球化纵深发展的当代语境下，文明的国际传播不仅是全面提升国际传播效能的必然之举，也扮演着“不同国家之间相互理解、共同发展的重要桥梁”。[3]当前，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与交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在此背景下，增强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亲和力与实效性，具有重要意义。

纪录片作为具有艺术性与真实性的视听媒介，突破了文化、语言、种族和国界的藩篱，成为国际传播过程中的优秀文化传播载体，[4]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提供了有效而便捷的渠道。一方面，纪录片凭借形象生动的视觉语言与亲和易懂的话语表达，在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近年来，纪录片不仅通过运用数智技术在内容表达、形式创新、互动体验方面获得极大突破，[5]显著增强了对中华文明的诠释力与表现力，更通过中外合拍模式融入“他者”视角，精准适配海外受众的信息接收习惯，使中华文明能以海外受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走向国际视野。另一方面，纪录片通过真实客观的叙事策略，有助于改善西方媒体长期塑造的“国家刻板印象”，[6]为海外受众提供观察中国的多元视角，有效增进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理解与认知，为国家发展营造了有利的外部环境。媒体塑造和传播的形象常被受众认为是“真实的”。[7]纪录片通过展现中华文明的内涵与魅力，能够有效构建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赢得海外受众的情感认同与价值共鸣。

近些年来，《诗约万里》《中欧非遗》《中国奇妙之旅》《世界遗产漫步·大运河》等纪录片不仅通过精心择选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与元素，向海外受众生动展现出中华文明的魅力，更通过符合国际受众认知习惯的视听语言与叙事方式，成功激发了海外受众的兴趣，有效推动了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本研究尝试在厘清纪录片与中华文明双向赋能的理论基础上，通过对代表性纪录片作品展开考察，总结其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创新策略，并探索行之有效的升维路径，以期为进一步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提供可参考的新思路。

二、纪录片与中华文明的双向赋能

纪录片作为跨文化传播的桥梁媒介，与中华文明形成了深度互构、双向赋能的动态关系。这种双向赋能的动态关系，既拓展了纪录片创作的创意空间，又创新了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叙事范式，共同推动着中华文明以更具亲和力、感召力的方式走向世界舞台。

（一）隐性文化视觉外显：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

纪录片借助多模态文本推动隐性文化向视觉外显形式进行转化，能够有效降低中华文明在国际传播过程中面临的文化折扣现象。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Edward Twitchell Hall Jr.）认为，人类的文化就如同海洋中的冰山一样，分为海面之上可见的部分和海面之下不可见的部分。其中，可见的部分是服饰、语言与饮食等显性文化，不可见的部分是信仰、价值观与思想理念等隐性文化。[8]相较于隐蔽的隐性文化，显性文化凭借其直观外显的特性，在跨文化语境中极易被“他者”识别与理解。中华文明内蕴大量隐性文化元素，如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处世之道，美美与共、和而不同的交往智慧，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生态思想等。这些元素呈现出高度的含蓄性与隐晦性，不易被直接察觉。因而，在国际传播过程中，由于中外文化背景与思维方式存在显著差异，海外受众往往难以准确把握中华文明的隐性元素所指向的具体意涵，进而导致中华文明被其误读、曲解与忽略。这种文化理解的差异严重制约了中华文明传播力与影响力在全球范围内的提升，成为中华文明国际传播亟待突破的瓶颈。

数字时代，影像技术以其强大的渗透力深度融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影像化所催生的图像时代为人们感知文化与历史提供了更为多元的途径。[9]纪录片依托多模态符号系统，通过语言、画面、声音等元素的有机融合与协同表意，将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转化为富有感染力的视听文本，从而将中华文明含蓄、隐约的部分转化为直观、具象的动态影像，为海外人士搭建起感知与理解中华文明的桥梁，有效降低了文化折扣，提升了中华文明的表现力与传播力。

（二）文化资源滋养创作：纪录片对中华文明的创新转化

纪录片不仅拓展了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渠道，更凭借多模态叙事形式实现了中华文明的柔性输出，有效提升了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效力。同时，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也为纪录片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意源泉，使其能够突破内容同质化的桎梏，在国际市场上塑造出鲜明的文化特色与差异化竞争优势。

一方面，中华文明为纪录片的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意灵感。中华文明蕴含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思想智慧与艺术结晶，能够为纪录片创作提供独特的思维视角与灵感启发。例如，由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推出的多语种跨文化纪录片《诗约万里》从传统诗词中获取灵感，巧妙化用古代“以诗会友”的交流传统，选择以中外诗歌作为跨文化对话的桥梁，借助不同国家、不同主体的故事讲述和诗歌诵读，跨越语言、种族、性别以及代际等多重传播壁垒，有效凝聚了全球受众对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认知与共识，同时也实现了以诗词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

另一方面，中华文明为纪录片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叙事资源。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中华文明孕育了无数独具特色的文化瑰宝，如诗词歌赋、传统民俗、神话传说、民族服饰、古典建筑与民间艺术等。这些内容为纪录片创作提供了用之不竭的素材宝库。纪录片通过采用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资源，不仅为作品注入了独特的审美价值，更塑造出迷人的东方景象，既有助于为海外受众营造新奇化的视觉体验，也有助于激发海外受众对中国的好奇心。例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文化和旅游部联合摄制的纪录片《守护非遗之美》（2024）的第二集展示了侗族大歌、华阴老腔、山花儿等民间艺术。其中，侗族大歌传承人通过发起侗寨大歌挑战赛的形式，激发村民的学习热情和参与兴趣，使唱侗族大歌的民俗传统在侗寨重新恢复生机活力。侗族大歌题材丰富，多反映日常生活与自然景物，如侗族小朋友在片中演唱的《折禾歌》不仅反映了侗族人民在寒露时节的劳动日常，更凭借舒缓悠长的节奏、抒情写意的风格带给受众别样的审美感受。对这些文化资源的展示，既向海内外受众展现了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与审美价值，又形象地展示了保护与传承传统文化的中国智慧。

三、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实践策略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既为纪录片提供了数不胜数的叙事资源与创作灵感，也对创作主体讲述故事的能力提出了挑战。如何呈现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色与非凡价值、如何在国际传播中最大化唤起海外受众的兴趣，是创作者面临的难题。从近年的代表性作品来看，纪录片主要通过深描典型文化符号、着力展现漫游体验、融合多元文化创意与注重“生活流”叙事等策略提升作品的吸引力与阐释力，从而推动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

（一）深描典型文化符号，展示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色

在国际传播实践中，遴选与深描在海外具有一定知名度或能够体现中华文明特色的典型符号，能够有效削弱文化差异所带来的传播阻力，使海外受众直观地领会符号所象征的意义，从而达到更深层次的传播效能。此外，对典型符号的复诵，有助于强化受众的认知与记忆，从而优化传播效果。可以说，凭借典型符号的展示激发受众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再通过多元典型符号的聚合，引导海外人士建立对中华文明的整体认知，成为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路径之一。

文化符号是指具有某种特殊内涵或者特殊意义的标识。[10]中华文化符号是特定历史时空条件下的产物，是中华民族独特文化的物质/精神象征和具体标识。[11]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沉淀，积累了丰富的典型符号，涵盖哲学思想、文学艺术、传统技艺、风俗习惯等领域。纪录片通过精心选择与重点展示众多具有典型性的文化符号，向海外人士呈现出中华文明的历史底蕴与独特魅力。中欧合拍纪录片《中欧非遗》通过精心选择茶、丝绸、青花瓷等极具中国文化特色又在海外享有一定知名度的文化符号，对中华文明进行立体化展现。

例如，《中欧非遗》海上丝绸之路篇（2023）的《茶，中国给世界的礼物》一集以深描的表达方法，对“茶”这一典型文化符号展开了多维度的阐释。首先，纪录片从自然环境角度切入，通过拍摄武夷山独特的丹霞地貌和云雾缭绕的自然环境，向受众揭示优质茶叶生长的自然奥秘。其次，纪录片从技艺传承角度切入，借助CGTN主持人耶果到武夷山拜访正山小种红茶传承人的经历，为受众揭秘红茶的制作技艺：将干茶叶放在松木火上烘焙，茶叶会吸收烟熏味，最终发酵成为“正山小种红茶”。最后，纪录片从全球传播角度切入，通过历史影像与实地走访，展现19世纪中国茶艺师到葡萄牙亚速尔群岛传授茶叶相关知识的故事。茶艺师不仅促进了茶文化的传播，更通过技术传授增加了当地居民的收入，展现了中华文明“以茶会友”的开放胸怀。这种由自然到技艺再到传播的层层递进的深描表达方式，既系统呈现了茶叶的物质属性，更深刻揭示了其中蕴含的中华文明精髓：尊重自然的生态智慧、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以及和而不同的文明理念，纪录片通过多维度的生动呈现，让海内外受众在了解茶文化知识的同时，更能体会到中华文明为世界做出的重要贡献。

（二）着力展现漫游体验，探索中华文明的轻巧化表达

当前日新月异的媒介技术与丰富多元的媒介产品，既满足了受众在信息获取方面的个性化与多样化诉求，也在潜移默化中引导着受众的审美追求。当下，受众不仅关注叙述内容，也愈发关注媒介产品讲故事的方式。因此，叙述方式的重要性在信息传播过程中愈发凸显，并成为影响媒介产品传播效果与受众接受度的核心要素之一。国际传播的根本目的不仅在于信息交换，更在于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12]数字传播时代，轻巧化表达作为一种新颖、简练的叙述思路，正为越来越多的跨国数字文化产品所应用。纪录片同样尝试采用轻巧化的形式呈现中华文明，改变以往意图明显的知识灌输模式，转而采用自然流畅、氛围轻松的漫游式表达，引导海外受众在愉悦、舒适的体验中理解中华文明的独特价值。漫游拒绝高速的快感追求，[13]倡导通过舒缓的节奏和轻松的氛围，让受众得以细致感知地方的历史底蕴与文化脉络。在这种叙事方式下，纪录片主持人引导受众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逐步进入深度体验状态，细细品味中华文明的独特韵味。

中日合拍纪录片《世界遗产漫步·大运河》（2024）以大运河这一世界遗产为叙事主线，通过一对父女沿着大运河从宁波一路北上的漫步探访与在场体验，生动展现大运河的历史底蕴、透视大运河对于沿岸居民的重要意义。在第一集中，父女俩乘一叶乌篷船，悠然漂荡在绍兴的碧波之上。船桨轻摇间，父亲一面娓娓道来绍兴这座古城早在公元前六世纪就作为越国都城的历史，一面引导女儿欣赏八字桥、广宁桥等沿岸古建筑。随着镜头切换，两人拾级登上古桥，发现桥上正晾晒绍兴的特产——菜干。父亲向女儿解释说绍兴气候湿润，适宜种植蔬菜，由此制作的菜干经由大运河可以输送到干燥的北方。这一细节巧妙揭示了大运河作为南北经济纽带的功能，正是通过这条水路，江南物产得以流通至北方。这种将家庭温情与文化探访自然融合的漫游叙事，巧妙地将原本可能令海外人士觉得晦涩、陌生的文化话题转为生动可感、氛围轻松的旅游体验，既呈现了大运河的活态遗产价值，又避免了知识传播的生硬感与说教感，使海外受众在惬意、愉悦的旅行故事观看体验中逐步了解中华文明，在不知不觉间领略中华文明的魅力，从而油然而生对中华文明的好感与亲近感。

（三）融合多元文化创意，吸引Z世代“打卡”中华文明

Z世代通常是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他们普遍是在物质丰足条件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崇尚个性、追求新鲜和流行的事物。[14]这一群体注重悦己、标榜个性、喜爱表达、包容性更强，对多元文化的接受程度也更高。这种特质使得他们一旦对某些事物产生认可与喜爱，便会基于自身的社交网络，不遗余力地进行分享与传播。因而，在国际传播实践中，充分把握Z世代的群体特征与心理需求，运用契合其兴趣偏好的呈现与传播策略，激发他们内心的喜爱与认同，进而点燃他们的分享欲与表达欲，能够以较低的传播成本实现信息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扩散，最大化提升国际传播效果。

当前的纪录片在国际传播实践中，也将对Z世代的吸引力纳入作品创作的考量范畴，并尝试通过将流行、有趣的创意或元素与作品融合，提升作品对Z世代的吸引力，从而促成Z世代受众对作品的主动接受与积极分享。传统文化类微纪录片《“字”从遇见你》将中国汉字与现代影像技术结合，以故事化、趣味化的表达创新了中华文明的呈现形式。首先，该作品以年轻化语态消解中华文明的严肃感，拉近中华文明与Z世代的距离。作品中意蕴深刻又诙谐幽默的解说词注入了年轻时尚的青春活力，与动感十足的画面相结合，营造出轻松、亲切、俏皮的氛围。[15]例如，《“字”从遇见你》（2022）的《贝》一集在解释甲骨文的“贮”字时，旁白以幽默、俏皮的风格解说道：“柜子里锁着一只海贝，这东西老贵了，可得藏好了。”这种年轻化的话语表达打破了文化传播的距离感，营造出轻松、有趣的氛围，增添了中华文明的亲切感，有效提升了中华文明对Z世代的吸引力。其次，该作品通过深度对接Z世代审美特征的多元创意，赋予静态汉字以动态视觉效果，显著增强了镜头语言的表现力。譬如，《“字”从遇见你》第二季（2024）的《自》一集融合了多种文化创意元素，从而塑造了轻松活泼的视觉体验。该集在选用电视剧《水浒传》中的李逵这一人物形象对汉字“自”进行诠释时，不仅插入了影视剧中的片段，更运用动态抽象线条与创意视觉符号，配合具有H5特色的节奏韵律与诙谐活泼的背景音乐，构建出富有网感的“鬼畜”效果。这种年轻化的表达方式既增强了内容的娱乐性，又精准契合了Z世代受众的审美偏好，实现了传统文化与现代传播语境的有机融合。众多纪录片采用此类颇具创意的表达形式对中华文明进行呈现，以更契合Z世代接受习惯的表现方式，建构了两者的互认与对话空间。[16]

（四）注重“生活流”叙事，促成中华文明的好感传播

生活流叙事强调采用平民化的叙事意识，进行朴实的故事描绘。[17]从国际传播视角而言，视听作品的“生活流”叙事与“好感传播”策略有着较高的契合度。好感传播意味着“从生活化、小视角切入，更易使受众接受，建立起对异域文化的认同”[18]。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生活流”叙事具有激发好感传播效果的功用。纪录片采用“生活流”叙事，从民众日常生活中发掘能够体现中华文明的内容，进而展现中华文明之于个体的意义，从而引发海外人士的共鸣与认同，实现中华文明的好感传播。

具体而言，纪录片以平民化的叙事视角，通过记录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反映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与传承现状。这些故事讲述者既包括中国普通的百姓，也包括在中国生活的海外人士。在这种叙事视角下，被拍摄对象从自身的立场与背景出发，形成小型的故事场域，讲述他们的故事与所思所感。人既是文化的创造者，也是文化的承载者。这些具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叙述，从各种微观视角丰富了中华文明，真正让海外人士了解到中华文明的意义与影响。

在中法合拍纪录片《中国奇妙之旅》（2024）的首集中，法国音乐博主爱黎来到享有“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之称的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进入传习所跟随唐卡大师色青拉姆学习唐卡绘制工艺。在体验手绘“吉祥结”图案并进行涂色的过程中，爱黎深刻体会到绘制唐卡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精神上的专注，这种艺术实践使她真切感受到中华文明独特的匠心与智慧。此外，爱黎跟随唐卡学员卓玛一同体验牧民生活。山坡上随风飘扬的五彩风马旗寓意和平、长寿，展现着中华文明崇尚和谐的精神内核。牧民孩子采集虫草后细心地回填土壤，以避免对草地造成危害，反映着中华文明蕴含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这些真实的生活细节，让抽象的文化理念变得具体可感，既令爱黎深受感动，也使其对中华文明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尽管不同文化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隔阂，但生活方式与思维观念是可以直接影响的，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场景，往往能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引发受众的关注与思考。[19]通过记录海外人士在中国的生活体验与所思所想，纪录片不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与可看性，更有效提升了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感染力。

四、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升维可能

近年来，纪录片在促进中华文明国际传播方面已取得了可圈可点的成绩，多部作品进入BBC、NHK、Netflix、YouTube、欧洲新闻台以及法国国际电视五台等海外平台进行播映，为海外民众搭建起了解中华文明的桥梁。但在媒介技术日新月异、媒介产品层出不穷的时代背景下，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实践也面临着不容忽视的挑战。譬如，在唤起海外受众的情感共鸣、优化海外受众的观看体验与提升作品的海外知名度方面，纪录片仍存在较大的进步空间。对此，纪录片可尝试通过如下策略提升国际传播效能。

（一）深化“他者”共情，促进中华文明的高效传播

在国际传播中，共情是跨越文化隔阂、拉近传受双方心理距离的重要纽带。在远离日常生活议程的国际传播场景中，海外人士更容易基于情绪和感受形成对一个国家或民族的认知与价值判断。[20]纪录片应当着力构建跨文化共情机制，通过深化共情叙事激发海外受众的感知力，增强海外受众对中华文明的共鸣可能，从而实现中华文明的高效传播。

首先，纪录片应立足共通价值，设置共情点，激发情绪共情。情绪共情强调的是主体对客体的情感、态度与经历的感同身受。[21]出于不同的意识形态和文化环境所塑造的认知定势的影响，海内外受众面对同一议题可能存在截然不同的理解。因此，纪录片创作者除了在叙述主题上寻求最大公约数、聚焦海内外人士共同关注的话题外，还应注重在故事情节中设计基于共通价值的共情点，以情感触点唤起海外受众的“同理心”，实现以情感纽带连接海外受众，使其在情绪共情中主动接纳中华文明。例如，纪录片《中国奇妙之旅》便设置了多个共情点，展现了多个共情场景。在第一集中，当马尾绣非遗传承人向来自法国的嘉宾桑迪展示亲手搭建的木质老屋，并向她讲述过去独自支撑起全家生活的艰辛经历时，镜头捕捉到桑迪专注倾听的神态与自然流露的同情目光，特别是她轻轻伸出手握住对方手的动作，直观展现出超越文化边界的情感共鸣。在学习马尾绣的过程中，水族妇女不仅热心地向桑迪分享刺绣经验，还赠予她用马尾绣制成的饰品，几位女性之间建立了纯粹、深厚的友情。离别之际，几人依依不舍地拥抱。世界人民的情感共通不受语言、文化背景、政治理念等因素的影响。[22]这种纯粹、质朴的情谊，与全人类向往的共通情感不谋而合，因此极易触动海外人士的内心，引发海外受众的共情。这种共通情感所内嵌的感染力与号召力能够引发一种“感同身受”和“换位思考”，推动海外受众增加对于中国故事的向心力，[23]从而有效促进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

其次，纪录片应依托真实故事，优化共情叙事，促进认知共情。认知共情强调“观点采择”，即强调自我从他人视角或他人所处的情境出发, 对他人的态度与情感进行想象、推测与理解的心理过程。[24]围绕中华文明的传承与守护，涌现出许多蕴含真情实感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助于引导海外受众从中国民众的视角出发看待在中国发生的故事，进而理解中国民众的思想与情感，最终实现认知共情。当下，保护与传承传统文化已然是各国共同面临的课题。一方面，快速迭代的现代生活方式与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之间往往存在内在张力，传统文化面临被忽视的风险；另一方面，传统文化作为民族智慧的结晶，承载着独特的历史底蕴与精神内涵，其保护与创新已然是刻不容缓的时代任务。在此背景下，纪录片通过生动展示传统文化在当代中国实现创新性发展的真实故事，能够有效激发海外受众的认知共情。例如，纪录片《守护非遗之美》通过记录非遗文化在当代的保护与创新实践，向海外受众生动展示了守护与传承传统文化的中国智慧、中国故事。在第一集中，纪录片以昆曲传承为叙事主线，展示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在老中青三代传承人之间的薪火相传。纪录片不仅记录了传承人刘煜回忆恩师悉心教诲、严谨治学的过往，传递出其对恩师的怀念与感激，也拍摄了她作为老师，手把手教导晚辈研习昆曲的场景，生动展示出昆曲在当代的传承离不开一代代传承人念兹在兹的深情与担当。通过真实、细腻的叙事，纪录片不仅向海外受众展示了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更凭借真实可感的情节让海外受众直观感受到传承人的匠心与坚守。这种充满情感张力的叙述方式，促使海外受众代入传承人的视角，体会其情感、热忱与信念，从而实现认知共情，并进一步深化对中华文明的理解与认同。

最后，纪录片应注重通过复合创新优化共情体验，叠加共情效果。[25]在跨文化传播过程中，纪录片可尝试以审美共情为着力点，通过艺术、技术与内容的深度融合达到强化共情效果的目的。例如，《黑神话：悟空》通过游戏建模技术高度还原了古建筑的结构，结合虚幻5引擎（美国Epic Games公司于2020年公布的第五代游戏引擎）带来的先进的光影效果和动态天气系统，将传统文化与游戏画面高度融合，让全世界玩家感受到中华文化的魅力与博大精深。[26]这种技术赋能的艺术呈现不仅通过极具冲击力的视听语言为全球玩家创造了震撼的游戏体验，更通过形式美的感染力触达不同文化背景受众的审美感知，以沉浸式交互体验唤起了海外玩家的审美共情，激发了他们进一步接触、了解中华文明的兴趣。对于纪录片而言，同样应充分运用VR、AR、XR、实时渲染等前沿技术，构建具有“临场感”与“沉浸感”的视听空间，通过为海外受众提供感官愉悦的审美体验，全方位激活海外受众的情感共鸣机制，从而提升中华文明跨文化传播的共情效果。

（二）技术革新视听呈现，营造中华文明的沉浸式体验

目前，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大数据等前沿技术的快速发展为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实践创新带来了新的可能。通过深度融合前沿技术，纪录片能够更加生动立体地展现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从而突破文化壁垒，增强海外受众的感知与认同。

其一，AI技术在内容挖掘整理、艺术创作、文化体验等方面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提供了新的可能。[27]首先，AIGC具有数据高效集成、数据高速分析的优势，使中华文明资源的搜集整理与国际传播趋于便捷化、精准化。一方面，基于AI技术强大的数据集成优势，创作者能够从浩如烟海的中华文明资源中精准选择适合国际传播的文化素材，提炼具有跨文化吸引力的元素；另一方面，借助AI技术的高速分析能力，创作者可以运用大数据画像技术对海外受众进行精准画像，洞察海外受众在文化偏好、审美取向与信息接收习惯等方面的特点，从而精准把握他们对中华文明的兴趣点，实现传播内容与受众需求的高效匹配，抢占国际传播的先机。其次，AI技术使中华文明的艺术呈现更加高效化、个性化。“文生剧本”“文生图片”“文生视频”等极大地革新了纪录片的创作模式，实现创作效率的大幅提升。创作者可借助AI技术快速生成多样化的作品。并且，创作者也可以根据传播需要定制不同风格的作品，从而满足多元受众的个性化需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的国内首部AI全流程微短剧《中国神话》（2024）中的《补天》一集，将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传说与人类共同应对臭氧层空洞的环境危机相结合，借由对传统神话故事的当代演绎，引发受众对于当下人类生存境遇的深入思考，实现了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下的个性化与创意化表达。最后，AI技术的特效制作优势突破了人类想象力局限的瓶颈，能够在较短时间内以较低成本将中华文明中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幻场景、神秘意象等转化为直观的视觉画面，同时也能够精准呈现中华传统美学的独特韵味，如传统建筑的精妙布局、传统服饰的细腻纹理、山水意境的空灵悠远等。通过营造沉浸式的视觉体验，AI技术能够有效增强中华文明在国际传播中的吸引力与感染力，从而使海外受众更深入地感受中华文明的魅力。

其二，虚拟现实技术所支持的互动叙事为海外受众沉浸式体验中华文明带来了可能。虚拟现实等新兴技术能够让人们在虚拟世界中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沉浸感。[28]对于海外受众来说，纪录片所呈现的中华文明元素，如非遗技艺、传统民居、民族服饰、饮食习惯等都是他们的兴趣所在。在传统的纪录片作品中，海外受众即使对某一元素很感兴趣，也无法进行深度互动。但在虚拟现实技术的支持下，受众能够依据自己的喜好自主地与这些元素进行深入接触。并且，每一次接触都将触发新的叙事线索，开启不同的故事情节，这种高度自主的互动方式将为海外受众带来游戏般的体验，加之高度还原现实的场景，将共同为受众带来传统纪录片所无可比拟的全息化沉浸感，从而使海外受众在愉悦的视觉体验中感知、理解与接纳中华文明。

（三）拓展国际传播渠道，推动中华文明的能见度提升

传播本质上是信息的流通与意义的共享，其终极指向在于达成不同维度的“共识”。[29]为提升纪录片推动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效能，传播主体需要灵活采用多元策略，拓展纪录片的国际传播渠道，以此促进中华文明的跨国流动，增进不同文化主体间达成“共识”的可能性。

一是要持续深化国际合作，创新故事讲述方式。纪录片应注重深化国际合作，充分利用国际合作主体的技术优势、人才资源与宣发优势，以中国故事的国际合拍创新叙述视角与叙述方式，从而推动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国际合拍并不是简单地将故事的主导权交给海外人士或机构，而是邀请那些既了解中国国情、中国历史，又了解海外人士审美喜好的创作主体参与故事讲述。这些创作主体“不仅为中国故事的讲述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也可以有效绕开跨文化传播中的认知壁垒和价值壁垒”[30]。同时，这些创作主体又因为对中国国情与中华文明具有一定的了解，能够实现中华文明的精准传播。这种精准既涵盖对中华文明的精准呈现，也涵盖对海外受众接受心理的精准洞察。2023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法国国际电视五台签署了合作备忘录，[31]双方将在内容创作、技术创新、市场拓展等方面进一步深化合作，对于提升中国纪录片质量、增进中国纪录片的海外传播力、提升中华文明的国际能见度具有重要意义。

二是注重中国纪录片的国际推荐，提升作品的国际关注度。应充分利用国际影视节向全球社会推荐中国优秀纪录片，提升中国纪录片的知名度，打造中国视听品牌。法国阳光国际纪录片节（Sunny Side of the Doc）、法国戛纳秋季电视节（MIPCOM）、亚洲电视论坛及内容市场（Asia TV Forum & Market）、英国伦敦电视节（MIP London）、阿拉伯广播电视节（ASBU RADIO & TV FESTIVAL）等知名国际影视节为纪录片的跨国流动、视听从业者的创作交流提供了机遇。近年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多次组织各相关机构参与法国阳光国际纪录片节、法国戛纳秋季电视节等影视节，成功塑造了良好的品牌形象，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纪录片的跨国传播，也为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

三是注重通过海外社交媒体矩阵与海外意见领袖联动营销，提升纪录片的海外关注度。一方面，海外社交媒体已然是国际传播的重要场域。[32]纪录片的传播主体可以在YouTube、Facebook等海外社交媒体平台搭建社交媒体矩阵，结合海外年轻群体所关注的热门话题进行内容运营和社交媒体营销，吸引更多海外受众关注纪录片，从而使纪录片所承载的中华文明精准触达目标受众。另一方面，纪录片创作主体应借助海外意见领袖的国际影响力，通过与其深度合作，将其粉丝群体转化为纪录片受众，使纪录片所承载的中华文明精准触达海外受众。2025年3月，全球粉丝超千万的美国新生代网红Speed陆续推出中国之旅的直播活动，引发国际热议。在成都宽窄巷子的文化体验活动中，这名海外意见领袖不仅亲身体验了川剧变脸这一非遗瑰宝，还与川剧演员展开“贴脸对决”的趣味互动，最终被传统艺术的魅力折服。其系列直播单场观看量突破数百万，成功带领全球受众打破文化壁垒，以第一视角见证中国的人文底蕴。这启示纪录片传播主体可以邀请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海外意见领袖担任文化体验者，将其在中国的真实互动过程与文化体验行为转化为纪录片核心内容，从而达到广泛吸引海外人士了解中华文明的目的。

五、结语

当前，纪录片正凭借独特的媒介优势和表达形式成为中华文明国际传播的关键载体。众多纪录片创作主体深耕中华文明沃土，通过视听媒介的创意表达将底蕴深厚、内涵丰富的中华文明创造性转化为具有国际通约性的视听语言，令海外受众直观感受到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深厚底蕴与现实价值，成为海外人士感知与认识中华文明的重要桥梁。经由纪录片的转译，中华文明所内蕴的社会理想、精神追求、交往之道、生态理念与道德规范等不易被海外受众所觉察的部分，以可视、可听、可感的形象呈现，极大地深化了海外人士对中华文明的理解，有效促进了中华文明的国际传播，显著提升了中华文明的全球影响力。展望未来，纪录片要想更好地推动中华文明的传播，一是在纪录片创作中可以通过深化“他者”共情，实现中华文明的高效传播；二是可以运用前沿技术焕新中华文明的呈现形式，为海外受众营造了解中华文明的沉浸式体验；三是可以采用多重策略拓展纪录片的国际传播渠道，以此提升中华文明的国际能见度。

【本文为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部级社科研究项目“新时代国际合拍纪录片展现可信、可爱、可敬中国形象创作研究”（编号：GD2308）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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