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汉墓壁画：石上千年生死吟

在汉代王莽统治的某一天，山东东平县一张姓大户人家有人去世，家人们悲伤至极。秉承着事死如事生的观念，这座墓修得讲究、陪葬品丰富。墓室由经过打磨的石块搭建，还有专门的画工在墓室作画。首先给石壁打底，刷一层薄薄的白灰，然后规划壁画内容，画出上下幅分界线，随后用墨线勾勒轮廓，再用红蓝青绿黑白等颜料作画，最后描绘人物的须发衣褶等细节。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步骤，老张家的壁画终于完工，家人们的心愿也了了。

光听步骤就知道，这壁画画得不简单。历经两千年风霜，老张家的墓遭到了破坏，但壁画却保留了下来。如今这组壁画藏于山东博物馆，在恒温恒湿的展示柜中，诉说着古人朴素又深刻的生死观。

生前身后事跃然“石”上

2007年在东平老物资局改造过程中，发现了一批从西汉末年到东汉早期的墓葬。这18座墓葬中出土了陶器、青铜器等上百件文物，其中一座墓中发现的印章，证实了这是一处张姓家族的墓葬群。这个张家在汉代可不是一般人家，很可能是豪强望族，或有过两千石俸禄以上的官吏。这些墓葬中，三座彩色壁画墓引人注目，特别是1号墓的彩色壁画，内容最丰富、保存最完好，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

这座墓的壁画面积约12平方米，分布在墓顶、门楣内侧、西壁南侧、南壁、西壁北侧、北壁。壁画画面多分上下三层，画中人物形象多达48人，描绘了红日、武士、对饮、乐舞杂技、升仙导引、拜谒等场景，色彩鲜艳、形象逼真。

让我们一一来看，墓顶由六块巨石组成，上面绘满了云气纹，中间一轮红日，一黑色金乌展翅飞翔。墓门门楣内侧立面上，南北各有六个人物，神态动作各不相同，是肌肉发达、身佩武器的武士。

西壁南侧壁画上层共四人，一男一女两两对饮，似是夫妇；中层是四人表演舞蹈杂技；下层画有方相氏驱疫进行大傩时的场面，这是一种驱逐瘟疫和鬼怪的仪式。南壁壁画上层是四个男性两两对饮，中层左侧是一女子跳盘舞，右侧三位女子似在轻歌曼舞。这两幅壁画的大部分内容，展现了墓主人生前宴饮享乐的日常生活。

西壁北侧壁画和北壁壁画相似，有升仙导引图、拜谒图、武士图、斗鸡走狗图等。两幅壁画的上层均为升仙导引图，北壁上层是墓主人在仆人带领下，向仙人投函报名；西壁上层画面中，仙人手摇小鼓，带领主人到仙界。这展现了当时人们对死后生活的美好想象。

汉壁画：包罗万象又拙朴天真

汉代画家有不同的身份和职能，尚方画工是宫廷画家，民间画工多在厅堂、墓室等地作画，文人画家数量不多，有张衡、蔡邕等。

由于年代久远，很多汉代画作在岁月中消逝，目前出土的汉墓壁画，让我们得以窥见汉画的风采。汉壁画题材包罗万象，大概分三种：一种是人们所向往的神仙世界，如神话传说、阴阳五行、仙灵祥瑞等；一种表现从远古到秦汉时期的历史故事，如《二桃杀三士》《孔子见老子》；一种描绘贵族世俗生活的场景，如狩猎、车马出行、宴饮、乐舞百戏。

中国传统绘画最主要的特征之一——以线造型，在汉壁画中得到继承和发展。汉壁画线条形式丰富多样，有的如“春蚕吐丝”般纤劲绵密，有的如“春云浮空”般婉转流畅，画面真实自然、生动传神，表现力拉满。

汉壁画也有拙朴天真的一面。那时的壁画被填得满满的，不讲远近、不留空白、琳琅满目，讲求意境、以虚为实已是后代的事了。也正是这满当当的壁画，展现出汉代人开阔的心胸和雄浑的气魄。画中的人物、动物，恣意飞扬、动作大开大合、自由奔放。在对神仙世界的描绘中，人可以与动物不同部位组成神灵，动物身上又可以生出植物的枝蔓，充满着原始的生命力和想象力。

古人朴素深刻的生死观

先秦两汉时，人们相信灵魂不朽，死只是肉体的消亡，灵魂并不会随之消逝。那么灵魂会去哪里呢？“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魂会上扬天空，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列子》中林类曾说：“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

关于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我们还要从“生”说起。“天地之大德曰生”，即便相信灵魂不灭，古人仍旧认为“生”有重要意义。出于对生的渴望和追求，古人有了长寿甚至长生的想法。对生死问题看得透彻的，庄子算一个，他羡慕长寿并能接受死亡，追求生死如一的境界。要达到这种境界十分不易，大部分古人仍停留在对长生的追求上。渐渐的，古人开始觉得长生就能不死，再后来，大约战国时，出现了对“仙”的描述。到西汉后期神仙思想深入民间，仙界既是现世生命的最高境界，也成为古人眼中死者灵魂的归宿。

这套生死观体现在汉代墓葬中，就是“厚资多藏，器用如生人”。因为相信灵魂不灭，人们希望把生前的美好生活，一并带到另一个世界。

如今我们早已能用科学视角解读生死，不再执着于灵魂不灭的想象，也无需用壁画为逝者铺就升仙路。但回望东平汉墓壁画，依旧会被古人的热忱打动。他们留恋人间烟火，向往身后安宁，把对生的热爱和对死的敬畏绘入画中。那些壁画里的宴饮欢笑，似在诉说一个朴素的道理：认真过好当下，享受人生，便是对生死最好的回答。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