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难忘那抹煎饼香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隋乔 2026-05-02 14:00:00现场

自儿时记事起,煎饼便是家里日常不离的主食。每到开饭时分,餐桌上总摆着各样煎饼做的吃食:卷一把虾皮大葱,裹一勺蟹沫虾酱,或是包满各色鲜蔬的煎饼果子。年幼的我总嫌这吃食粗糙干涩,难以下咽,父亲便在一旁轻声鼓励:“慢慢吃,慢慢嚼,越嚼越香,越嚼越能吃出滋味。”
我便学着慢慢嚼,嚼过了儿时的悠悠岁月,也在这细碎的咀嚼里慢慢长大,那缕煎饼香,就这般在唇齿间。父亲嚼着煎饼,总吃得有滋有味,也总在这时,缓缓讲起奶奶烙煎饼的那段旧时光。
饥荒年月,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填饱肚子已是最大的期盼。奶奶烙的煎饼,从无精细粮食可言,主料不过是晒干磨碎的红薯干,粮荒时还要掺上几把鲜嫩的榆树叶、地里挖的野菜,搅和成粗糙的面糊。天还未破晓,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鸡鸣尚远,奶奶便悄悄起身,扛起磨棍走向石磨。那盘石磨是奶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人推显得很吃力。笨重的石磨盘一圈圈转动,发出“轰隆、嗡嗡”的闷响,低沉绵长,在寂静的清晨里悠悠回荡。奶奶弓着腰身,脚步沉稳地挪着,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磨盘上又瞬间被甩干,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出层层盐渍。后来父亲他们渐渐长大,奶奶便添上另一根磨绳和磨棍,让他们轮流搭把手。他们年纪小、力气弱,推不了几圈就腿软气喘,奶奶总温柔地接过磨棍,让他们一旁歇息,自己又独自顶着晨光,一圈又一圈,把粮食碾成细腻的糊糊。
面糊磨好,奶奶片刻不停,麻利地摆开烙煎饼的家当,将厚重的铁鏊子稳稳架在鏊子窝里,再抱来晒干的麦草、稻草——这是奶奶多年烙饼的诀窍:软草燃火,火势柔缓,慢火细烙,煎饼才能香软筋道、不焦不糊;若是用硬柴、树枝儿,火势太猛,煎饼眨眼就焦。
待鏊子被软火烘得滚烫,奶奶拿起油布,在鏊面上轻轻一抹,一层薄油瞬间晕开。她左手端着面糊盆,右手握着煎饼铲,手腕轻巧一扬,一团面糊便稳稳落在鏊子中央。紧接着拿起竹制煎饼尺,顺着鏊子的圆弧,一圈圈快速且均匀地滚动,面糊瞬间铺满整个鏊面,再用尺子细细刮平,不留一丝凹凸。须臾之间,烟火气混着粮食的清香慢慢升腾,金黄的煎饼渐渐定型,边缘微微翘起,喷香的味道瞬间漫满整个小院。
每每这时,父亲他们兄妹几个总会早早围坐在鏊子旁,小脑袋凑在一起,眼巴巴盯着那张热气腾腾的煎饼,馋得直咽口水。奶奶总会笑着,先把刚烙好的煎饼揭下来,放在案板上晾凉,再撕成小块递到他们手里,自己却舍不得先尝一口,只顾着低头继续烙。一张接一张,很快就摞起高高的一摞,那是一家人三四天的口粮,是奶奶用双手撑起的稳稳温饱。
大包干之后,家里分了田地,收成越来越好,日子终于慢慢走出了饥寒。奶奶烙煎饼的原料,也从难以下咽的红薯干、榆树叶,换成了饱满的玉米、金黄的小麦。玉米煎饼的清甜,小麦煎饼的筋道,成了那段日子里最踏实的味道。可奶奶依旧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天不亮推磨、清晨烙煎饼的习惯,她一守就是几十年。家里的柴米油盐、父亲他们的学费衣衫,全靠这一张张煎饼换来。她把所有的辛劳与期盼,都揉进面糊、留了印在煎饼里,靠着这双布满老茧的手,靠着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不仅把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更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钱,硬生生供养父亲读完高中、考上大学,让他走出了闭塞的乡村,奔向了更远的前程。
时代的春风吹遍乡野,乡村振兴的蓝图徐徐铺展为现实,家乡的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周边的乡村旅游景点也越办越红火。谁也不承想到,奶奶烙了一辈子的煎饼,竟凭着地道的老味道,成了景点里最抢手的特色产品。南来北往的游客尝过之后,都赞不绝口,常常一买就是好几包,奶奶的煎饼很快供不应求,单靠她一人,忙得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看着这热腾腾的光景,奶奶心里有了主意。她挨家挨户找到村里几个烙煎饼手艺同样地道的乡邻,拉着大家一起商量,索性办起了煎饼生产合作社。没有复杂的章程,只凭着诚信和手艺,几家人守着老鏊子,延续着软火慢烙的老规矩,又一起给这口家乡味注册了商标,把小煎饼做成了响当当的特色品牌,还通过电商卖到了全国各地。几年光景下来,曾经围着灶台转的乡邻们,个个腰包鼓了起来,几家人都彻底摆脱了贫困,住上了新房,添了新家电,真正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
那缕煎饼香,早已揉进岁月的肌理,刻在三代人的心头。它是奶奶掌心的温度,是父亲口中的念想,也是我舌尖不散的乡愁。这香,裹着乡土的根,载着生活的甜,也随着家乡的烟火,在时光里悠悠飘荡,岁岁年年,从未淡去。(作者:黄珊 莒南县司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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