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邹城|摩天岭上的玫瑰

一夜春雨过后，邹城市田黄镇摩天岭上空仍悬着几片乌云。冷风吹过，漫山玫瑰植株瑟缩着抖落叶上水珠，露出蔫蔫垂态，让人很难相信它们能在这贫瘠荒芜的沙土地里开出光彩娇嫩的玫瑰花。

“一旦扎下根，再差的条件也挡不住开花，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农场主赵利国从植株间走来，语气笃定。从大城市辗转归来、扎进荒山创业的他，也像极了这摩天岭上的玫瑰——扎根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历经风雨波折，一路磕磕绊绊，却始终不肯低头，心藏浪漫与执念，在乡村振兴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静待属于自己的花期。

回到家乡

初见赵利国，他正修整一顶被风雨吹歪的帐篷，尽管看起来很吃力，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坚韧。1989年出生的他，本是从村里走出去的“读书人”。沈阳读大学学戏剧影视编导，毕业后一腔热血闯事业，在沈阳创办儿童剧团，风风火火干了三年，却因商场投资失利，一下子赔进去七八十万元。重压之下，他不得不收拾行囊，南下上海、杭州，再到首都北京，一路打工还债。

风光时，他在北京互联网大公司拿着六十多万元的年薪，六险一金、食宿全包，是旁人眼里妥妥的“都市精英”。可十余年的漂泊，让他始终像无根的浮萍，城市的霓虹再亮，也暖不透心底的空落。父亲早逝，年迈的母亲独自守着老家，姐姐虽有心照料，却也分身乏术，这份牵挂成了他心头最软的牵绊。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高薪安稳，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土乡愁，思来想去，赵利国毅然辞掉了大城市的工作，转身扎回了生他养他的故乡。“外面的日子匆匆忙忙，疲于奔命，真正回到这里，内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诚然，记者一踏进“果子的玫瑰农场”，就被眼前的场景治愈了：远处是随着山势铺展的玫瑰，脚下是来回窜跳的小狗、带着鸡仔们散步的鸡妈妈。林间鸟鸣阵阵，与对面山头传来的拖拉机突突声，交织成一首乡村田园曲。

踏上一处与地面平齐的平房顶，坐到玻璃圆桌前的藤椅上，品一口刚沏好的玫瑰花茶，接着听他的故事。

与此时的闲适截然不同，当初回乡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从大城市回到山村，巨大的落差砸得他心里发沉。身边人不理解，甚至有人冷言嘲讽：“好不容易从农村爬出去，又回来刨土坷垃，真是没出息。”那些日子，他心里满是不甘与委屈，却靠着在外摸爬滚打练就的强大内心，咬着牙扛下了所有非议。

遇见玫瑰

2023年，他在田黄镇萧家沟村承包了200亩荒山，当起了新农人。起初，山上种着成片的玫瑰，可因为山高地薄、浇水困难，玫瑰花产量很低，他并没有对它们抱太大希望。反而因为尝到山上种出来的水果很甜，便一门心思种起了果树。可很快他就发现，因为不懂技术、没有销路、人手又少，平时管理跟不上，果子集中成熟的时候又销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果烂在地里。他每天起早贪黑采摘、分拣，再拉到城里摆摊，累到开车犯困，险些开进沟里，辛辛苦苦忙活，还是赔了不少钱。

看着眼前如画的山坡，他一度陷入迷茫：怎么向大山讨碗饭吃呢？

种果树的间隙他发现，尽管山上沙土地干旱贫瘠，但玫瑰每年都能按时开花，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经过一番查阅资料了解到，这是重瓣红玫瑰——国家认定的药食两用品种，耐旱耐贫瘠，虽然产量不高，却能种出有机品质。很快，他对山上的玫瑰进行了补栽和精心管理，还在花间散养了2000多只土鸡。

几乎同样的难题也随之而来。一方面，因为不懂修剪技术，第一批玫瑰开花少，加之找不到销路，好花却卖不上好价钱。另一方面，养殖经验不足导致鸡苗频频损耗，散养成本居高不下。几年下来，光是试错踩坑，就赔进去四五十万元。身边人劝他趁早放弃，别再折腾，可他看着山坡上的玫瑰，哪怕土薄水少，依旧拼命扎根，便又咬着牙坚持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玫瑰能在沙土地里开花，我就不能在山里干成点事？”

最难的时候，母亲蔡广英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我在家也没什么事，过来帮他干点活，让他少操点心。”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蔡广英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她能通过叶子的颜色判断缺什么肥，能从土鸡的叫声分辨哪只不舒服，会用土法子防虫而不伤花。

“我妈懂的那些东西，我在书本上学不到。”赵利国接着说，“比这更重要的是，妈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却在用行动默默支持她的儿子，成为我继续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等到花开

经过不断自学和摸索，赵利国渐渐掌握了一定的种植和养殖技术，同时在山坡上铺设了滴灌带，旱时为玫瑰精准解渴。慢慢地，影视编导专业出身的他，开始用短视频记录农场日常。他拍母亲在农场劳作的朴实身影，拍玫瑰从抽芽到含苞的过程，拍山间散养的土鸡、自在的猫狗，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刻意的剧本，只有山野间最治愈的烟火气，用最真实的乡土画面、真实的故事，打动了万千网友。

不仅如此，随着农场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赵利国开始尝试打造乡村游目的地。搭几顶帐篷，建几处凉亭，铺上石头台阶，支起灶台土锅……周末和节假日，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农场，既可以摘玫瑰花、烘焙鲜花饼，也能带孩子捡鸡蛋、喂土鸡，走时再带上几盒鲜花饼、几罐玫瑰花茶，称上几斤山鸡蛋。最忙的时候，一天能接待五六批游客。

“农业的想象空间很大。”赵利国说，“花可以加工成产品，地可以变成课堂，鸡圈也能成为亲子乐园。关键是想办法，把土地的价值一层层挖出来。”他还想着将儿童剧创意融入乡土体验，让更多孩子在山野间释放天性，让更多人感受荒山变花海的浪漫。与此同时，农场的线上销售也渐入正轨，他们将可食用玫瑰加工成花茶、花酱、鲜花饼，和散养的土鸡、土鸡蛋一起，通过直播带货销往全国各地。

“乡村振兴路上没有捷径，更没有奇迹，全靠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只要心有热爱、脚踏实地，哪怕生于贫瘠，也终能绽放属于自己的精彩。”如今的赵利国，还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始终守着农场与母亲相伴，事事躬身亲为，纵然终日辛劳，内心却笃定而安宁。

记者听邹城市农业农村部门的工作人员说，当地正探索农文旅融合、数字农业赋能、农产品深加工、电商直播拓市、乡村研学游等发展路径，深化“百企兴村”“跨村联建”行动，吸引越来越多像赵利国这样的返乡青年扎根乡土、创新创业，让乡村从单一种养向“卖产品、卖风景、卖体验、卖文化”转型，为乡村振兴增添了新活力。

短短几天后，四月的暖风早已驱散了料峭春寒，记者和赵利国开了个视频。镜头里，摩天岭上的玫瑰真的已经开放，层层叠叠的花苞泛出嫩红，在荒山野岭间倾泻出一片温柔的浪漫。

（大众新闻记者 王浩奇 通讯员 杨思文 视频制作 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