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寂静的朋友》:树知道答案

观文 |  2026-05-01 08:3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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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匈牙利、法国与中国联合制作的电影《寂静的朋友》于近日上映。影片以一棵古老银杏树为见证者,交错展开1908年、1972年与2020年三个时空的故事。树木寂静无声,却把每一段时光都藏进年轮。当三个时代在同一片树荫下重叠,我们终会明白:树知道答案,只是我们从未学会倾听。

当科学与诗意并置

文|高誉桐

想象一下:你走进影院,坐下来,灯光渐暗。银幕上出现一棵银杏树,它不说话,不移动,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你看着它,看了将近两个小时。听起来很无聊,对吗?

但《寂静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一部电影。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用这棵扎根于1832年的银杏树,串联起1908年、1972年、2020年三个时代的故事,完成了一次关于“观看”与“联结”的实验。它不是一部“关于树”的电影——它是一部“关于人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是世界中心”的电影。

《寂静的朋友》在平行蒙太奇的编织之下,围绕三个年代的独立故事来讲述。它们都共享着同一个“主角”——那棵银杏树。它不是简单的叙事工具,而是时间的见证者、情感的容器,甚至是一个真正的“角色”。三条线索,三个时代,三段人生。但它们的底层逻辑高度统一:人类通过靠近另一个生命体(植物),完成对自我世界的超越或和解。这不是三个故事——这是一棵树的百年凝视,是“把人类放进植物的时间尺度里去打量”。

这部电影最直观的美学特征,是它对不同影像介质的运用:1908年的段落使用35毫米黑白胶片,1972年使用16毫米彩色胶片,2020年使用数字影像。每一种介质,都在对应那个时代的感知结构。黑白胶片给1908年的故事带来了“历史被冲洗出来”的质感,女性刚开始获许进入大学,黑白影像所具有的克制与沉重,刚好呼应那个时代被规定的秩序感。彩色胶片给1972年的故事蒙上了一层温馨的颗粒感,导演使这一段的色彩饱和度更高、光线更柔和,画面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流淌,男孩于天竺葵中所感受到的“植物的回应”,跟那个时期对意识、对自然的再次认知,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2020年的数字影像有着冷峻的风格,清楚、尖利,王教授位于空荡荡的校园里,利用视频跟外界取得沟通,数字影像的“透明”反而揭示了人类的疏离——一切都可以被数字化。这或许是《寂静的朋友》最难得的品质:它将“科学”与“诗意”并置,不强迫它们互相论证,而是让它们各自绽放,在某个遥远的节点相遇。

片尾字幕将电影中出现的植物一一列为“演员”,这个细节透露着导演的世界观:在这个星球上,人类不是唯一的“主角”。这也是《寂静的朋友》想表达的:重要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你愿意去“凝视”它。在这个过程中,你悄悄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结与和解。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学生)

科学与孤独的对话

文|贾雨霏

一部电影里,最懂人的角色居然是一棵树?德国马尔堡大学植物园中生长着一棵百年银杏,在电影《寂静的朋友》里,它不是背景,也不是隐喻,而是一位真正的在场者。影片围绕这棵银杏树展开了三段横跨一个多世纪的故事,也展开了一次关于科学如何证明孤独的冷静实验。

导演茵叶蒂并没有用哲学语言讨论孤独,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让科学本身成为哲学的依据,这种观念也被彻底写入影片的影像结构之中。黑白胶片、彩色胶片、数码这三种不同介质不断更替,银杏树像幽灵一样穿行其间,人类却不断被虚化,甚至被边缘化。镜头多次模拟植物的视角,时间不再由人类裁定,感知的中心也悄然发生偏移。

故事的时间被切分为三个节点。1908年,马尔堡大学迎来第一位女学生格雷特。她举起相机,在黑白胶片中,意外发现了植物内部复杂而神圣的结构,像宇宙,也像另一种生命秩序。1972年,学生汉内斯沉浸于对天竺葵的研究。他观察记录,甚至尝试与植物建立反馈机制。而梁朝伟出演的部分,时间是在2020年,他所饰演的王教授是一个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学家,他的研究对象是实验室外这棵古老银杏树,他测量这棵树产生的和人类相似的脑波信号,尝试用科学方法与银杏树直接对话。

在这部电影中,重要的并不是情节的发展,而是画面本身。电影在三种质感不同的画面中自由切换,这也对应着三个不同的时代。黑白影像既腐朽又孕育生机,彩色胶片记录着上世纪70年代短暂而炽热的奔放,而当影像进入数码时代,一切都变得清晰理性可测量,孤独却被无限放大。语言障碍、文化差异、视频通话的延迟,现代社会从未如此渴望连接,也从未如此彼此隔绝。于是人类再次转身回望自然,回到银杏树下,试图与这位古老的朋友再次建立联系,但寂静的朋友并不提供安慰,它只是安静地呈现一个事实:人与自然的接近并不能替代人与人的断裂。

电影《寂静的朋友》悬置判断、抽离情绪,让我们直面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现实,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信息极度密集的时代,人类却在建造一堵又一堵看不见的壁垒。或许正因为无法被真正听见,银杏才成为了我们最安静,也最诚实的朋友。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学生)

一部优美却失语的作品

文|刘书辰

凭借威尼斯电影节费比西奖的殊荣与梁朝伟的重磅加盟,《寂静的朋友》在上映前便吸引了较多的目光。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以一棵百年银杏为核心意象,串联起三段跨越百年的生命片段,借自然的静默,探讨孤独、治愈与跨物种沟通的人文命题。影片创作初衷温柔而诗意,美学表达亦十分考究。然而当银幕亮起,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却是一场略显遗憾的影像实验。影片过于执着营造静穆的仪式感,在无形中牺牲了叙事的流畅度与情感厚度,最终在形式与内容之间陷入失衡,成为一部优美却失语的作品。

影片采用经典的三段式叙事结构,以1908年、1972年、2020年三个不同时空形成对照,本意是搭建跨越世纪的灵魂共鸣,让不同时代的孤独心灵在同一棵树下彼此呼应。可惜的是,三段故事彼此独立、关联松散,衔接生硬,呈现出明显的拼接感,没能形成层层递进的情感力量。1908年的黑白段落中,女学生格雷特在压抑的环境里,试图通过拍摄植物微观影像寻找精神寄托。这一设定自带多重内涵,本该细腻动人,却因导演表达过于含蓄克制,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植物之间微妙的精神联结都被轻轻带过。观众能感受到画面的精致与光影的美感,却难以走进角色内心,更无法产生真切的共情。

顺延至1972年的彩色篇章,视角转向了孤僻少年汉内斯与他的天竺葵,导演试图用温暖的视角诠释植物对孤独心灵的治愈力量。这段故事立意温和,却完全游离于主线之外,既没有承接上一段关于自然观察与精神突围的思考,也没有为后续的科幻设定埋下伏笔,更像是为了凑齐三段式结构而加入的插曲。少年从封闭到敞开心扉的转变,缺少足够的细节铺垫与情节推动,显得仓促生硬。松散的支线打乱了影片的整体节奏,让原本集中的主题表达变得零散,也让“自然陪伴”的核心立意缺少稳定的文本支撑。

2020年的现代线是全片的核心,承载着导演最大的创作野心。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王教授,独自沉浸在研究中,试图用精密科技捕捉银杏的意识信号,探索人与植物之间双向沟通的可能。梁朝伟的表演细腻克制、层次丰富,仅用眼神与微表情,就将一位学者的疏离、孤独与偏执演绎得精准动人。但在导演大量空镜、静态特写与长时间无声的镜头语言下,这份出色的表演缺少足够的戏剧支撑,显得孤掌难鸣。银杏树更像一个静止的背景符号,人与树的交流始终停留在单向凝视与冰冷的数据波动中,所谓跨物种对话,最终更像是角色的自我精神慰藉,没能真正实现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呼应。

在《寂静的朋友》中,导演既想保留文艺片的留白质感与隐喻表达,又试图融入轻科幻设定以拔高思想深度,导致两种风格在拉扯中两头失衡。缓慢拖沓的节奏与破碎的叙事,劝退了追求流畅感的普通观众;而植物意识、生命共鸣等宏大议题,仅停留在概念输出的层面,缺乏严密的逻辑推演与内容落地,同样无法满足深度影迷的思辨需求。

当影片结尾那棵银杏树发出微弱的信号回应时,由于全程铺垫的匮乏,这一幕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触动人心。它用诗意的镜头勾勒出了人与自然的温柔遐想,却因叙事的失衡与主题的失焦,未能完成思想与情感的落地。这就像是一封写给自然的情书,字迹优美却词不达意,最终让那些关于孤独、陪伴与生命联结的深刻思考,消散在清冷而疏离的影像氛围里,徒留无尽的惋惜。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学生)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