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王羲之 —— 一代“书圣”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5-05 11:18:08

王羲之—— 一代“书圣”

□吕文明

王羲之像。

在中国文化史上,王羲之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特别是他留下的千古名作《兰亭序》,既成就了“天下第一行书”的美名,也因为陪葬昭陵、真迹隐秘而留给后人无尽遐想。梁武帝萧衍评曰:“王羲之书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唐太宗李世民更是对其推崇有加:“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王羲之由此而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唯一圣人,影响至今。

神龙本《兰亭序》。

宦海沉浮 转益多师

王羲之字逸少,世称王右军,出生于晋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祖籍琅琊临沂。琅琊王氏是中国历史上的名门望族,自西汉至唐末,家族中有600余人名垂青史,有92人担任过宰辅。除了政治上的辉煌,家族成员在文学艺术上也是累世风流,南朝文学家沈约评价:“自开辟以来,未有爵位蝉联,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者也。”

临沂王羲之故居。

有如此强盛的家族作支撑,王羲之本来可以顺利出仕,一生显达,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王羲之6岁时,父亲王旷受命北上抗击匈奴,在长平大败,全军覆没,自此下落不明。13岁时,王羲之跟随叔父王敦拜谒名士周顗,凭借高爽的性情和卓尔不群的风范,受到周顗热情款待。325年,王羲之出任秘书郎,后为会稽王友,又转任临川太守。之后,王羲之受重于征西将军庾亮,担任其长史、参军。340年,庾亮病逝,临终前向朝廷举荐王羲之,朝廷任命其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一年后,因庾、王两家相争,王羲之的江州刺史被堂兄王允之取代,庾氏家族拉拢他到朝中担任侍中、吏部尚书等要职,他坚辞不就。

桓温灭蜀后,威望和势力与日俱增,司马昱为牵制桓温而重用名士殷浩,殷浩与王羲之交好,加上王羲之曾做过司马昱的会稽王友,所以,朝廷起用王羲之为护军将军。然而,这样显赫的官职对王羲之并没有太大吸引力,时间不长,他就“苦求宣城郡”。这主要是因为他与殷浩在政治上发生分歧,而护军将军的要职又使他长期受到束缚。永和七年(351年),会稽内史王述母忧丁艰,朝廷即任命王羲之为会稽内史、右军将军。

自永和七年至十一年誓墓,王羲之在会稽为官四载,这是其一生中最高兴也是最有成就感的四年。他行事无拘无束,但凭心意,将自己的性情全部表现出来,因此难免得罪他人。王述在家丁忧期间,作为地方长官的王羲之只吊唁一次,便不再造访探视,王述深感耻辱。354年,王述丁忧期满,恰逢殷浩战败被罢为庶民,朝廷便任命王述为扬州刺史以代殷浩。王述自此成为王羲之上级,开始给他各种难堪。王羲之愤恨不已,派人入京操作分会稽为越州一事,其事不成反而泄露机密,遭到时人耻笑。王羲之一怒之下,于355年在父母墓前自誓辞官,自此以后飘蓬江海,于361年病逝于剡县金庭。

关于王羲之的书法师承,首先应该是父亲王旷,陈思《书小史》说王旷善行、隶书,陶宗仪《书史会要》也记载他从卫夫人处得到蔡邕笔法并传给王羲之。此外,母亲卫氏也对幼年的王羲之产生影响。卫氏未必是书法名家,但因其出自河东卫氏这样的书法世家,对于家传之法自然谙熟。当母亲发现王羲之学书的天赋之后,便请自己的同宗姊妹、当时的书法名家卫铄教授王羲之。

关于卫夫人对王羲之书法的影响,张彦远《法书要录》载:“蔡邕受于神人,而传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传之锺繇,锺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王羲之初学卫夫人,得蔡邕笔法,后又学习锺繇,得其精髓。而琅琊王氏家族的书法也主要是受卫氏家族的熏陶和影响,自卫瓘以来的书法变革风尚充斥在琅琊王氏家族内部,如王导、王敦、王廙等都是新潮书风的代表。王羲之在这样的家族中成长,再加上卫夫人的启蒙,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抛掉汉魏旧法,而一味追求风流妍美。王羲之在楷书上受卫夫人影响最大,可以说,卫夫人是楷书从锺繇到王羲之过渡的重要桥梁。

卫夫人之后,王羲之的书法老师主要是叔父王廙。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廙画为晋明帝师,书为右军法。时右军亦学画于廙,廙画孔子十弟子,赞云:‘余兄子羲之幼而岐嶷,必将隆余堂构。今始年十六,学艺之外,书画过目便能。就余请书画法,余画《孔子十弟子图》以励之。嗟尔,羲之可不勖哉!画乃吾自画,书乃吾自书,吾余事虽不足法,而书画固可法。欲汝学书,则知积学可以致远,学画,可以知师弟子行己之道。’”王羲之从王廙那里继承了变法和创新的精神,特别是在草书的研习上,王羲之就是由王廙而溯源张芝。王廙草书学张芝,他努力摆脱章草的影响,全力向今草迈进。王廙的这种探索大大影响了王羲之,他彻底完成这一转变,并将今草推向艺术表现的高峰。

王羲之青少年时期受到父母长辈和老师的影响与教导,所学范畴大致是张芝、锺繇和卫瓘。所以,在他成年以后不需要老师指导的时候,其自觉学习和追求的对象仍是这些名家,尤其是张芝和锺繇,成为其终生努力的方向。

诸体兼妙 创新发展

唐代张怀瓘《书断》评价王羲之:“尤善书,草、隶、八分、飞白、章、行,备精诸体,自成一家法,千变万化,得之神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王羲之兼善多体,充分体现出他在书法上的创新精神。

洗砚池也被称为“鹅池”,据说石碑上的字是王羲之和其子王献之共同所书,因此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王羲之的章草在当时很有名气,就连一直对他不服气的庾翼在看到其章草后也感慨:“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颠狈,遂乃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王羲之章草最初不如庾翼和郗愔,后来通过努力竟然超越二人,而且能以章草使庾翼叹服,可见王羲之的章草处在不断变化和发展中。这种变化和发展的方向就是字势飞跃跳动和即将出现的连笔状态,这是章草在向今草转变的征兆。王羲之不仅在章草的书写上有所变化和发展,而且还把这种发展变化引向了今草,促成了二者的融合。王羲之在草书上的最大贡献是他系统整理并推出了今草的法则,且进一步创造出今草的范式。这首先取决于他笔下章草书写的日渐熟练和楷书、行书的逐渐成熟。章草使王羲之掌握了字体的草化形态,即草字的写法。王羲之不仅很好地完成了草书与行书、楷书笔意的融合,而且还创造出一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正草书。王羲之实际是为后来的草书发展创造出一种美学范式,自此以后,草书再也没有跳出他划定的审美范畴。

王羲之的楷书对后世影响也很大,其作品《乐毅论》《黄庭经》等对历代书法家有重要的启发作用。唐代李嗣真《书后品》云:“右军正体如阴阳四时,寒暑调畅,岩廊宏敞,簪裾肃穆。”张怀瓘《书议》列王羲之为真书第一。根据考古发掘来看,汉末三国时期,楷书已成为常用字体,后来经过全社会的普遍使用和文人士大夫的整理,到东晋时楷书已基本成熟,王羲之的楷书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然而,这种成熟与后来的唐楷又有本质的区别,唐代楷书的点画、结体皆有规矩,法度森严,不可逾越,所以,字里行间流露出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而缺少灵气和活力。而王羲之却把努力的方向放在了结体和章法上,其楷书字里行间流露出一派天机自然,没有刻意而为的痕迹,这是他比唐代人高明的地方。王羲之的楷书正趋于逐渐完善的状态,他虽然摒弃了隶书的拙意,却没把楷书引向刻意而为的法度时代,其楷书的意境仍然指向锺繇,即他改变了锺繇楷书的形态,却继承了他的笔意和境界。

王羲之以行书著称于世,唐代徐浩云:“厥后锺善真书,张称草圣,右军行法,小令破体,皆一时之妙。”张怀瓘在《书断》中列神品25人,王羲之在各体中唯有行书排名第一。这主要是因为,楷书、章草和今草在王羲之以前都有著名的书法家和书法作品传世,但是,行书的经典却一直没有出现,汉魏时期的刘德升、锺繇、胡昭等人虽然也擅长行书,却没有作品传世。王羲之名下有如此标准和妍美的行书作品,自然受到世人推崇。王羲之行书的面目非常突出,比起草书和楷书更具有典型的风格特征。如著名的《快雪时晴帖》,虽只有短短两行半24个字,但其书写时的轻松愉悦却跃然纸上,明代鉴藏家詹景凤以“笔法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可测”形容它的特色。他于楷书、章草和今草虽然都有一定的创新性,却都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向前做了一些探索,只有行书,他有明显的开山立派之功。王羲之对于行书的开创之功受到历代书家的推崇,尤其是唐太宗李世民,对其行书名作《兰亭序》爱不释手,倾心追慕学习,并亲自为其作传论:“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由此而将王羲之推到“书圣”的宝座。

王羲之对书法最大的贡献是他把行、草字体的书写结合起来并融会贯通,创制出“新体”。王羲之深切体会到行草书的特点和优势,所以,他在书写中任由感情流淌,不刻意而为,纯以意行,一派天机自然,这在后世被人称为“新体”。此种写法在王羲之笔下大量出现,诸如《得示帖》《丧乱帖》《二谢帖》《频有哀祸帖》《孔侍中帖》《忧悬帖》等,都是行书和草书相结合,常有两三个字连在一起以字组的形式出现,字组与单字交替出现、交相呼应,笔意自然流淌,又常有意想不到的笔触飞跃而出,不断创造出书写的高潮。王羲之此类作品大多是写给朋友的信函,书写时便不需注意太多细节问题,可以任意挥洒。其中以《丧乱帖》最为精彩,就是因为他在书写中能比较好地把握情感,使作品呈现出少有的精彩和壮美。王羲之闻听先人陵墓被毁,心中的哀痛是无以言表的,所以,他的书写才能比其他作品饱含更多的思想阵痛和深情,作品也就因此而充满了表现力。王羲之对于这种行、草间杂书体的创制是其最杰出的贡献,他同时还带动了一批人进入到这样的书写状态,如《淳化阁帖》中收录的庾翼《故吏帖》、谢安《每念帖》、谢万《七月帖》、刘穆之《家敝帖》以及《汝帖》中收录的司马曜《汝昨来帖》等。可见,这种书写在东晋成为一种风气,并形成蔚为大观之势。

兰亭雅集 千古佳话

永和九年(353年)三月三上巳节,会稽内史、右将军王羲之遍邀诸友,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王羲之作为当时浙东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远离朝廷的羁绊和控制,独处一方,正遂了自己放浪形骸、自由自在的美好心愿,所以,他才召集了这样一场集会活动。唐代何延之《兰亭记》云:“《兰亭〈序〉》者,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琅琊王羲之字逸少所书之诗序也。右军蝉联美胄,萧散名贤,雅好山水,尤善草隶。以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宦游山阴,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广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安石、高平郗昙重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礼,挥毫制序,兴乐而书。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绝代更无。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构别体。就中‘之’字最多,乃有二十许个,变转悉异,遂无同者。其时乃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十百本,无如祓禊所书之者。”这段文字完整描述了兰亭雅集和王羲之书写《兰亭序》的过程,整段文字全是对王羲之的赞美之情。文中交代了王羲之的人品性格、书法造诣,雅集活动也是以他领衔,列举的数人又多是他的亲朋好友,其他一概忽略,然后就是对他所写《兰亭序》的极力赞美和推崇,毫无疑问,何延之已经将王羲之推到了书法圣人的高度。可以想见,王羲之在众人的推崇中已经达到了忘乎所以、心潮澎湃的至高境界,所以他才下笔有神,倾情书写,完成了这样一篇文字内容与书法创作完美融合的《兰亭集序》,并最终成为标立王羲之“书圣”地位的代表作。

临沂书法广场。

据史料所载,当时的宴集之地有一条水溪,蜿蜒曲折,自山中而来,在入湖前形成一片开阔地,此即为兰亭所在。此处视野极为开阔,触目可见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不远处即是浩瀚之鉴湖。面对此情此景,集会之人开怀大笑、觥筹交错、吟咏高歌,集会氛围达到高潮。而兰亭雅集选择的时间又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上巳节,这一节气的江南美景与文学艺术具有一种天然的融合性。草长莺飞美不胜收的景致,触发了王羲之“信可乐也”的思绪,并引起了他“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感叹,促成了千古一帖《兰亭序》的诞生。

兰亭雅集还具有文人集会典范的意义,对后世形成深远影响。兰亭雅集中,诸名士曲水流觞,饮酒作诗,已不完全是文人的休闲和娱乐,而具有了一定的文学创作倾向。与会人员大多作出了诗,有35首之多,多为四言或五言诗,主要是描写雅集周围的风景,寄托个人思想情感,与此前之玄言诗大不相同,已开山水诗之新境界。这样的文人雅集在历史上是空前的,所以,兰亭雅集成为后世文人集会的典范。之后,王勃、鲍防、刘仁、杜甲等都仿照其进行文人集会,兰亭雅集已经成为中国文人雅集的代名词。

帝王推崇 走向神坛

梁武帝萧衍是第一个大力推崇王羲之书法的帝王。因为他的推崇,梁朝兴起第一波学习“大王”书法的风潮。当时内府秘藏的王羲之书迹已经杂有不少赝品,他一方面对前朝流传下来的王羲之书法进行整理鉴定,辨别真伪,另一方面,又将定为真迹的墨宝勾摹出许多副本,提供给王室子弟作为学书的范本。大同(535—546年)年间,梁武帝令殷铁石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拓出1000个不重复的字,又下诏给周兴嗣:“卿有才思,为我韵之。”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四言韵语《千字文》。

王羲之故居洗砚池。

唐初,因为李世民喜爱王羲之书法,天下出现搜求王书高潮,并终于找到王羲之的代表作《兰亭序》。《兰亭序》完全符合李世民推崇王羲之成为“书圣”的条件,如字数多、书风新、文辞美等,所以,李世民倾满朝书法名家之力,大力推崇《兰亭序》,掀起唐代初年的书法热潮。《兰亭序》自进入内府至贞观二十三年(649年)陪葬昭陵,面世时间只有短短十年,然后就神秘消失,这就使《兰亭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在书法界的地位愈加神圣。经过李世民的推崇,唐代书坛产生了“右军之势,几奔走天下”的势态。

宋代皇帝多为书画爱好者,对于《兰亭序》的推崇也更加突出。宋仁宗曾亲自临写《兰亭序》,宋徽宗、宋高宗父子更是将《兰亭序》抬到高位,使《兰亭序》在已确定无真迹传世的情况下继续受到学界重视。在几代皇帝的共同推崇下,宋朝士林掀起学习《兰亭序》的热潮。且当时刻帖技术先进,各种版本的《兰亭序》都极为精妙,薛绍彭、米芾、贾似道等也都极喜收藏《兰亭序》,在他们的带动下,从帝王贵胄到公卿士子,甚至一般市民,对于收藏《兰亭序》刻本都非常用心,这成为南宋收藏界的一大奇观。

清代皇帝中最热衷书画的康熙和乾隆是最后托起《兰亭序》神圣地位的帝王,他们不仅认真临摹,更御书题碑,并亲自造访兰亭旧迹。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清圣祖御书《兰亭序》并刻于石上,三十七年(1698年),又书“兰亭”二字悬于御碑亭。乾隆十六年(1751年),清高宗亲自前往兰亭遗址,并作诗一首,命人刻于康熙御碑之后,人称“祖孙碑”。至此,历代皇帝对于《兰亭序》的推崇已达极限,在这种强大推动力的作用下,《兰亭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王羲之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不能回避的传奇人物,时至今日,有关王羲之“牛心炙”“坦腹东床”的故事,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王羲之极尽文采风流又充满旷世才情,今日书坛仍以王羲之书法为高峰,王羲之的书法已经成为书法界的一道亮丽风景。他被后世传颂一千七百多年而历久不衰,是中华文明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责任编辑: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