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深度阅读该往何处去
长安街知事 2026-05-03 20:45:09
在漫长的人类文明长河中,阅读曾长期是专属于少数精英的奢侈行为。从刻在甲骨、青铜上的占卜、祭祀文字,到竹简、帛书承载的典籍,从珍贵的羊皮卷、雕版,到手抄本的有限流传,知识的获取始终被阶层、物质与技术牢牢禁锢,阅读的普及在全球范围内至今难言完成,在中国历史上也不过短短半个世纪时光。而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以颠覆性的廉价普及技术,打破了知识获取的壁垒,推动着知识民主的空前巨变。
回望以往,人类阅读的历次变革,始终局限于载体与媒介的更迭。从手写本到印刷术,从纸质书到电子屏,改变的只是文字的呈现形式,从未触碰阅读本身的核心过程。
但AI带来的危机,却彻底跳出了媒介迭代的范畴,它正在一步步取消阅读的过程,让大量的阅读彻底沦为直奔目的的功利化行为,这成为当下阅读生态最核心的变革与困境。
2026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书香社会”的提出,面对的正是这一充满不确定性的阅读生态。

5月2日,市民在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图书馆里看书。图源:视觉中国
AI时代的阅读悖论
AI时代的阅读,陷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因为社会效率优先原则与技术功利性导向,加之人性本能倾向轻松快乐即时满足,阅读的发展趋势正不可逆转地趋向取消深度阅读。我们甚至可以不算太过大胆地想象,随着脑机接口技术不断突破,用芯片直接存储知识、取代主动阅读摄取,已经是可预见的未来。人们无需再花费时间与精力逐字阅读、慢慢消化,只需通过技术手段,就能将海量信息直接存入大脑。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当海量知识被无脑存储、快速获取,我们又该如何从中精准提取、有效调出真正所需的内容?
在信息爆炸、真假难辨、观点泛滥的AI时代,无数人都会说,相较于信息获取和存储能力,判断力与问题意识才是人类最稀缺、最核心的竞争力。而这种直击本质的判断力,主动探索的问题意识,无法通过AI的一键获取形成,本质上来说是一种需要在长期持续艰辛实践中才能获得的默会能力,恰恰只能在持续深度阅读的过程中慢慢锤炼和积淀。

读书的人 创意图。图源:视觉中国
因此,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AI时代深度阅读的悖论——“逆势”,却是刚需。
“困难的”深度阅读
相比轻松的休闲阅读,深度阅读无疑是“困难”的,是极其不讲究效率与成本的,在很多时候,看起来是低效、甚至无效的。但是,那些读不懂的煎熬,那种灼烧拷问思想与灵魂的难题感,那一个个陷入阻滞困境的艰难时刻,恰恰是深度阅读的核心价值所在。在一次次啃食晦涩文本、直面认知障碍的过程中,人的思考能力、判断能力才会逐渐长出肌肉,变得强大而坚韧。
早在古希腊,苏格拉底便曾对文字提出质疑和批评。在他看来,将文字作为主要的教学和认知工具,降低了知识传递的难度,让人们无需依靠记忆、面对面思辨和深度对话,就能获取信息。苏格拉底的态度和立场里,暗藏着对知识获取门槛的隐性要求:所谓哲人,就要习惯日常性的难题状态,能在攻克认知困境的过程中找到精神兴奋点,主动拥抱思考的艰辛。
当然,我们应该拥抱技术民主带来的知识普惠福祉,也有必要批判阅读和知识传承的精英化垄断立场,但苏格拉底对知识探索本质的判断,依旧富有洞见。在今天的高等学府中,导师们要考察和判断一个年轻人是否有意愿、有潜力成为真正的学者,乃至成为一个本领域未来的顶尖人才,一个基本而可靠的方法,就是看其能否适应长期高强度高难度的深度阅读,苦中求乐。
属于“人”的精神修行
之所以可以苦中求乐,是因为深度阅读是属于“人”的。它的最珍贵之处,它的获得感,就是我们作为“人”自证存在的一个个瞬间,这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复刻的体验。
深度阅读时时处处伴随着随机偶然的精神邂逅。它不是简单追求“中心思想”“内容摘要”的功利性阅读,很多时候,它的魅力藏在那些不会被AI概括、提取的文本的边边角角里。一个不经意的词语、一句无关主旨的感慨、一段细腻的场景描写,都可能瞬间打通任督二脉,带来突如其来的灵感与顿悟,给予人强烈持久的精神兴奋。

读书的人 创意图。图源:视觉中国
这种精神邂逅,有时来自于形式内容高度统一的审美感知与联想。基于生命体验、文化积淀的审美联想,是AI无法模拟的精神共鸣。
元杂剧《西厢记》里,张生迂酸地“悄悄冥冥潜潜等等,等我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看到这一个重句叠字格的修辞,我们可能马上就会被这种诗歌文字形式自带的回环缠绵感接通神经元,DNA觉醒,想到古诗十九首的“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户牅。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想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但是AI不会。AI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文字的韵律、意境、情感张力,但它只会被指令,不会被“触发”和“联通”。
同时,高质量的深度阅读,是富于批判性的深度洞察,是读未见之处、思未言之情。
如果让AI给《简·爱》做摘要,大抵只会停留在平凡女性历经磨难追求独立尊严与人格平等之类的陈词上。但是当一代代读者深度阅读时,却会从不同时代的问题意识出发,与文本展开各种维度的对话,甚至超越原作的局限:例如对那个书中被视作简·爱上升路途中最大障碍、需要以“类兽”的特质被清理掉的“阁楼上的疯女人”,予以更深的理解与同情,并扩写出一部《藻海无边》的“前传”,揭示出与简·爱个体成长同步同时代的英帝国全球殖民的另一条潜隐的脉络、另一幅更阔大而冷峻的世界图景。

电影《简爱》(2011)剧照
又比如,金圣叹看到《水浒传》晁盖带领梁山兵去打曾头市,宋江留守山寨一节,在“宋江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这一句之后批注到:“此语后无下落,非耐庵漏失,正故为此深文曲笔,以明曾市之败,非宋江所不料,而绝不闻有救援之意,以深著其罪也。骤读之,极似写宋江好;细读之,始知正是写宋江罪。”一语精准点破宋江深藏的权谋机诈。正所谓“文章之妙,都在无字句处,安望世人读而知之!”
始于作者,链接作者,超越作者,用全部的生命体验与思维能力投入方寸书本之间的无疆之界,是专属于人类读者的体验。我们往往会用一本书、一次深入骨髓的阅读,来标记我们的青春成长、生命蜕变、思想成熟,这点对于AI而言,不可能,也不需要。
未来的阅读长什么样?
强调深度阅读的重要性,并不是要拒绝AI协同的阅读。
在很多专业领域,善用AI工具进行阅读本身,已经成为重要的学术训练环节。在垂直领域的AI专用工具帮助下,原先经年累月的古籍抄本文字识读、转抄和电子化录入,现在已经可以百倍提速,人工成本得到大幅节省,原先冗长而效率低下的阅读环节被大大缩减。
可是,面对浩如烟海的人类信息,再加上爆炸式增加的AI生成信息,即便有无比高效便捷的人工智能助力,我们依然要面临如何选择的问题。否则,“信息池淤积”“数字泔水”危机会愈演愈烈,与人类认知思维能力退化同步,AI也会面临“模型崩溃”的系统性失效。如果把与AI协作的阅读之道看作是0到100的旅程,那么从1到10甚至到100,都有技术加速的用武之地,但作为人类,不能让渡的,正是最具原创性、提出初始问题的那个“从0到1”。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深度阅读大概率将回归非专业、非功利的阅读,更加成为人们对抗功利社会、自证精神主体性的一种存在方式。正如已经有文章指出,AI的广泛应用,有可能倒逼高等教育回归充满“活人感”的苏格拉底式教育;也有不少人认为,未来更有效的深度阅读,可能会倾向于以读书会的方式展开,成为同好之间思想连接的纽带。
这种深度阅读的共同体,有些类似今天已经很普遍的同人阅读圈,但并非以娱乐化为导向,而是同样回归到充满思想锋芒碰撞的苏格拉底式的辩难互动,追求和捕捉既永恒又是灵光一现的精神喜悦。

大兴区“悦读书、越兴运”读书会。图源:“这里是大兴”公众号
人作为群体性动物,天生趋利避害。不容否认,当下社会中,优绩主义马达轰鸣,确实存在着以短期效率、利益的最大化为追求目标的狭隘单一导向问题。
可以想象,在一个以稳定薪酬、世俗成功为升学就业目标的高度竞争化的校园环境里,耗时耗力、短期完全没有“性价比”优势的深度阅读一定会失去生存空间。如果没有相应措施,阅读很可能会走向两个极端:一是完全以功利效率为优先,成为直奔目的、服务于内卷竞争的工具化阅读;二是层次较低的碎片化、娱乐化阅读,甚至不再把阅读作为一种自主精神活动的可选项——在被高压的工作学习压榨后的残存可支配时间里,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比阅读更放松更“刺激”感官更即时满足的休闲娱乐,也是可以理解的罢。这两种趋势,都与深度阅读背道而驰。
守护“读书种子”
过去老话常称赞有志于学者是“读书种子”,真的形象极了。“种子”只是一种可能性的状态,能够真正长成,需要适宜的空气、阳光与水土,若没有足够的呵护,很容易被浮躁与功利的洪流扼杀。这从来都不只是校园教育的责任,更需要全社会的保驾护航。
希望《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迈出从倡导鼓励到制度设计的关键一步。通过合理而具有整体性的制度设计,切实保障人才培养教育中深度阅读的不可替代地位。至少应在技术狂飙、效率优先的社会运行逻辑中,划出一块属于人类心智成长的精神自留地,给那些愿意为此不计成本、潜心探索的人,留出生存与成长的空间、通道与出口。
作者:江棘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感谢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高波副教授、法学院高仰光副教授的观点启发)
责任编辑:杜美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