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连梦都不敢做，还能成什么大事？” 魏奉思60余载的星河追梦路

魏奉思：科学不是真理的终极，而是真理长河中的一个片段。过去的科学家比如说是从这一条路走来，最后开花结果，当然很好。但我说，谁来证明就只有这一条路？

△魏奉思

走过60余载科研路，魏奉思说，自己只是个追梦的人。他的梦，飞驰在天上，铺展在宇宙星河；而最初，这个梦扎根在土里，飞过一片金黄麦浪。

魏奉思生在四川绵阳丰谷镇的涪江边。他经常能看到，拉纤的船工在寒冬腊月跳进水里，忍着刺骨寒冷卖力拖船。辛劳的身影，深深刻进了少年的心底。初中时，一幅色彩绚丽的描绘机械化丰收的宣传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高考，他落笔填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却收到一份“意外”的答案。魏奉思还记得收到通知书那一刻的失落。

魏奉思：到了发通知的时候，同学们帮我把通知书拿到家，我打开一看，怎么不是自动化，而是地球物理。当时就是很纳闷，确实心里很不痛快。

△青年时代的魏奉思

少年的烦恼，来如云去如风。1958年，“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的号召响彻全国，新创办的中科大设立“应用地球物理系”。这一年，魏奉思走进校门，惊喜地见到后来被誉为“中国人造卫星之父”的赵九章先生。

魏奉思：赵九章大师亲自给我们讲空间物理，深入浅出。这个学科是人造卫星上天以后才开始产生的，当时一批年轻的教员也都是从零开始。

他渐渐领悟，空间物理、空间天气的研究与航天事业休戚相关。自此，梦想转了个弯。宇宙空间不再遥远，成了魏奉思一生仰望、毕生奔赴的方向。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首届毕业生合影（1963年）

什么是空间天气？简单来说，就是太阳活动引发的日地空间环境短期变化。除了极光，人类很难用肉眼观测。但魏奉思却看到，太空里的“风雨”，关系着国家航天与信息安全。

“空间天气”概念的提出，距今不过几十年，却很快成为全球科技竞争的前沿赛场。魏奉思不甘落后，也不愿追随别人的脚步。

魏奉思：美国人1994年提出了“国家空间天气战略计划”，我在1993年就投了一篇稿子，我说“空间天气学将在跨世纪的脚步声中诞生”。我们就怕美国人要赶到我们前面去了，我们又变成一个跟踪模仿的对象了。

△魏奉思在空间天气学重点实验室里（2002年）

航天器想要安全升空、稳定运行，离不开精准的空间天气监测。可在当时，我国缺少自主探测设备，只能依赖国外的二手数据。

西方国家普遍采取“先卫星、后地面”的技术路线，依靠昂贵的卫星开展探测，再辅以地面观测。魏奉思立足本土，找到一条与西方相反的路。古人以“子午”定南北，这条贯穿天地的轴线，成了他的灵感来源。

魏奉思：当时提出来“子午工程”，是考虑我们国家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不可能去放很多卫星。而我们的地面系统有传统优势。“子午工程”是我们从地面来了解空间天气的一个有力的手段。

1993年底，魏奉思率先提出建设东半球空间环境地面综合监测子午链。根据构想，“子午工程”要沿东经120°，也就是我国境内最长的一段子午线，布设多个观测基站，借助地球自转，给太阳与地球之间的空间环境做一场“CT扫描”。这项工程地域跨度广、协调难度大、仪器设备多，一经提出，就被质疑是“痴人说梦”。

魏奉思：科学家连梦都不敢做，还能成什么大事？

梦想越纯粹，信念便越坚定。魏奉思相信，只要经得起检验，便无惧流言。

破局之路，从躬身奔走开始。

魏奉思：“子午工程”的建议得到科技界的广泛认同，几十位院士签名支持。很快，“子午工程”建议便通过了科学院的各种评议，最后送到了科技部。

1997年，“子午工程”正式列入国家第二批重大科学工程。项目顺利开了头，随后却迎来十年多的沉寂。这条全球首创的空间环境综合监测子午链，在各种因素下，迟迟难以启动。

漫长的等待中，希望和失望轮流敲门。同行的人渐渐少了，但魏奉思一直朝前看。当被问道，那些离开的人，还要不要劝回来？

魏奉思：不用劝，就是要用实际行动，我们在这坚持。

△“子午工程”方案研讨会（1996年）

2008年，“子午工程”一期正式开工；2012年，项目通过国家验收，投入运行。从最初构想到落地成真，已经过去19年。

魏奉思：好多人也很奇怪，这个快20个年头了，你们为什么还能坚持下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凡是对国家发展有益、对科学技术的进步有益、对我们年轻人的成长有益的事情，我们就要去坚持。

当前，“子午工程”历经两期建设，已成为国际上覆盖范围最广、监测要素最全、综合能力最强的空间环境地基监测网，为航天发射、深空探测、北斗导航等提供了大量自主观测数据，筑起保障我国空间安全的“长城”。

时光，见证了坚守的意义。

“子午工程”不是句号。2016年，75岁的魏奉思心里又萌生了一个新的梦——“数字空间”。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指的是借助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手段，让人们更加快速、直观、完整地了解空间环境。

白发苍苍的年龄，又一次从零起步的攀登。他的初心依然滚烫。

魏奉思：我不主张去选那些短平快、跟踪模仿、很热闹的那些问题，那些很快就出文章，我说我要去选一些对国家、对发展有长远性影响的这种题目。推动数字空间非常艰难，科研科普报告可能是四五十场都不止了，全国各地，谁要我去讲，随叫随到。

△魏奉思在办公室中阅读材料

一生求索，百转千回。

魏奉思心中，还燃着当年那个梦。涪江边，少年时，要为国家、为百姓做事。

追梦的人，不问路远。星河，自会为他开道。

魏奉思：我经常检讨，我们给老百姓做了多少事？我觉得不够多。我现在的心态是什么？把有生的力量尽可能地发挥出来，但不求回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首先我作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要谋事，把我们的智慧、思想贡献出来。至于成败，我没有看得那么重要。我努力过了，我奋斗过了，我是快乐的，也是幸福的。

△魏奉思先生步行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