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 | 水运绿色变革会由山东掀起吗?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刘兵 吕光社 2026-05-06 06:39:44现场

5月5日凌晨,京杭运河济宁龙拱港灯火通明。
岸边,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济宁港航6017”,满载煤炭集装箱,即将启程驶向徐州港;纯电动力运输船“济宁港航6022”从微山湖韩庄港载箱归来,缓缓靠岸充电。
千年大运河上,一场静悄悄的能源革命正在上演。
为何称得上“革命”?数字会说话:全国传统柴油动力船舶近30万艘,仅京杭大运河就“挤”着约6万艘。这些多为船龄10至15年的老旧杂散船,如同漂浮在黄金水道上的“移动污染源”。一旦走向新能源化,这里将诞生继新能源汽车之后的下一个千亿级产业。
大势之下,全国已有超1000艘新能源内河船舶投入运营。仅山东融汇集团一家,在京杭大运河运营的新能源船舶就达105艘,今年还要再下水200艘。
一个水运并不算发达的北方省份,为何能执内河航运能源转型之牛耳?对制造业大省、能耗大省山东而言,远不止是“换条船”的事——这是绿色低碳转型走向精细化阶段,以生产性服务业“软实力”提升制造业“硬实力”的一盘大棋。

“为补而造”还是“为用而造”?
●当补贴退潮,淘汰的不是绿船,而是投机者
氮氧化物、颗粒物等污染物排放降低90%以上,碳排放下降15%以上——这是新能源船舶的碾压优势。
山东的绿色转型,正从陆地向水面延伸。
山东是京杭大运河通航里程最长、航道等级最高的省份之一。2025年,京杭运河山东段船闸通过船舶41万艘次、货物5.58亿吨,同比分别增长12.64%和15%,双双刷新历史纪录,运河经济活跃度空前。
在此背景下,发展新能源船舶,既是降碳减污的现实需要,更是抢滩新兴产业新赛道的重要落子。
早在2023年,山东便出台内河航运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明确支持新能源船舶研发制造。其中,LNG动力船因其技术成熟、减排显著、适配现有基础设施等特点,成为重要过渡方案;纯电动船舶则代表长远方向。两者协同,双轮驱动。

国家政策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交通动力低碳替代,加快货运、公共领域电动化和绿色燃料车船应用。
2024年7月,国家明确对新建新能源清洁能源船舶按1000—2200元/总吨的标准予以补贴。“真金白银”迅速点燃市场热情: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海南、重庆、湖北、广西等地十余家企业密集布局;今年初,全国更是在25天内至少有7个新项目宣布开工。
热潮之下,“为补而造”的投机行为亦悄然滋生。某企业耗资1400余万元打造LNG示范船,意图申领1700万元补贴,却因未通过中国船级社(CCS)认证,最终沦为码头“展品”。
面对行业泡沫,国家果断出手“挤水分”。2026年初,交通运输部联合财政部大幅提高补贴门槛,政策导向从“鼓励造”转向“严管用”,推动行业回归“质量竞争”。
泡沫挤掉后,“为用而造”的逻辑真正浮出水面。
2025年7月,山东申报的4艘67.6米LNG集散两用船,成为全国首批且唯一通过CCS全流程检验并成功申领国家补贴的内河新能源船舶项目。
“全国唯一”,凭什么?
全省470余家造船企业,造船业本就是优势产业。电池、电机、电控等核心零部件领域布局早、链条全,内河航运绿色变革基础扎实。
进军新能源船舶,山东企业纷纷落子:山东港口装备集团高端海工装备制造基地一期将于今年9月投产,具备年产6—9艘5万吨级新能源船舶的能力;枣庄振兴船业、鲁舶晟鑫等项目进入公示阶段;山东融汇集团旗下的山东新能船业立足内河特点,率先探索“标准化、模块化、智能化”的造船新路径,实现内河新能源船舶量产,成为全国首个集研发设计与智能制造于一体的内河新能源船舶制造示范基地……
“我们不作‘盆景式’示范,而是打造能自我造血的绿色航运新生态,让新能源船舶从‘实验室样品’真正成为‘市场化商品’。”山东融汇集团董事长张广宇说。
如今,山东新能船业不仅在国内站稳脚跟,更已扬帆出海——承接法国达飞集团纯电集装箱船、坦桑尼亚柴油游船、加拿大驳船等多个海外订单。

“在全球竞标中胜出,不是靠补贴,而是凭技术方案、履约能力和全链条服务。”山东新能船业经营部商务经理朱耿松说。尽管企业海外订单占比不足5%,但单船毛利率超20%,远高于国内市场水平。
截至2025年底,山东新能船业联合武汉理工大学,已研发出5款新能源船型,全年交付82艘新能源船舶、6艘国际定制船舶。
反观全国,不少地区仍陷于“示范多、运营少”的困境,比如长江流域部分电动游艇虽运行平稳,却限于景区观光,难以为货运提供参考;某些LNG船虽已下水,却因缺乏货源匹配长期闲置;更有地方将船舶作为科研课题“成果展示”,而非商业资产运营。
当补贴退潮,唯有真正“为用而造”的绿船,才能继续扬帆。

“环保负担”还是“划算生意”?
●绿船如何“跑得起来、赚得到钱”?生产性服务生态正在改写经济账
“买一条船要多少钱?跑一趟赚多少?几年回本?”
每位决定是否置换新能源船的船东,都会反复算这笔账。
过去,新能源船因价格高、使用难、回本慢,被视作“环保负担”;如今在山东,它正变成一笔“划算生意”。
这背后,既得益于技术迭代,更有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的深度介入——通过重构成本结构、降低运营门槛、提升资产效率,真正让绿船“跑得起来、赚得到钱”。
国际油价高企,燃油成本占内河航运总支出60%以上,持续挤压船东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而新能源船舶,尤其是纯电动船,凭借能源成本减半、维保费用减半、政策补贴加持等优势,正在重塑内河航运的经济模型。
以京杭运河上高频运行的“梁山—徐州”航线为例,山东新能船业联合运营方测算出一组成本对比:柴油动力船月运输成本4.21万元,LNG动力船月运输成本4.08万元,电动船(船电一体)月运输成本2.06万元,电动船(船电分离)月运输成本3.26万元。
乍看之下,“船电一体”更便宜。但山东新能船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强又算了另一笔账:“船电一体看似月成本低,可船东要一次性掏出900万元,其中电池就占250万元。而‘船电分离’模式下,船价直降250万元,首付款少付75万元,月供少还7000元。”
何谓“船电分离”?
简单来说,船东只购买船体,电池由第三方持有并出租,月租金约1.19万元;电池采用标准化集装箱设计,可实现15分钟快速吊装换电;船东无需承担电池技术迭代风险,电量衰减后可申请更换新电池。
“就像买手机,你可以先买裸机,再按月租用云服务和电池包。”张强打了个比方。
“重资产”变成“轻服务”,这一模式又催生出电池租赁、智能换电、远程运维等一批专业化服务业态,推动航运业向轻资产、高附加值方向升级,这正是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的核心特征。
而支撑这一转型的,是覆盖“能源—运输—货源—金融—数字平台”的全链条服务体系。
作为济宁港航物流、山东新能船业的“掌舵人”,张强推动集团“港贸船产融”落地:港口提供泊位与装卸服务,贸易环节保障稳定货源,船舶负责运输,制造端按需生产,金融平台提供融资支持。
效果立竿见影。山东新能船业生产的新能源船舶,在山东融汇集团旗下梁山港、龙拱港等优先配货、优先装卸;运费24小时内结算,解决船东“等款难”痛点;依托“融汇数易”供应链平台,整合6100艘船舶与全国150城货源,实现“滴滴打船”式智能匹配,为客户节省大笔运费。

2024年投产初期,山东新能船业也曾面临“船造好了,等不到货”的困境。但打通“船—货—钱”闭环后,运营效率显著提升。
今年一季度,济宁港货物吞吐量同比增长23.1%,集装箱吞吐量激增54.2%,梁山港单季集疏港量突破1100万吨——旺盛的物流需求,就是绿船最好的试验场。
“我们欢迎抄作业。”张广宇坦言,“但没有港口、货源和平台,很难及格。”在他看来,内河新能源船舶的普及,将复制“重卡换电”的发展轨迹:从政策驱动起步,靠经济性胜出,最终由市场选择。
制造业基础之外,决定成败的,恰是能否构建一个高效、协同、可循环的生产性服务生态。

“单点突破”还是“全域联网”?
●区域补能体系已见雏形,但跨省断链才是真正的“续航焦虑”
如果说经济性解决了“愿不愿换”的问题,那么续航能力则决定着“能不能跑”。
业内调侃:“不是不想换电船,是怕半路‘趴窝’。”电池能量密度有限、充电设施稀缺、跨区域协同缺失,使得电船在长距离、高频次货运场景中举步维艰。
山东正尝试将陆上“车—路—电”协同经验,系统性移植到内河水运领域。但与新能源汽车不同,电动船舶补能必须深度嵌入港口作业、物流调度与能源管理全链条,对基础设施的专业化、协同性和经济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破局始于一次“叫停”。山东新能船业最初计划在龙拱港作业区内建设换电站,却因锂电池属于第九类危险品、换电需在危化品码头进行而被叫停。后来,随着国家支持试点工作推进,山东融汇最终取得码头箱式电源换装运营资质,由此开启了山东内河航运换电站建设的先河。
针对不同作业场景,山东探索出两种互补的补能模式:即停即走的船舶采用换电模式;在码头进行装卸作业的船舶则“边作业边充电”,实现“船靠即充”。
以梁山港为例,船舶在码头的装卸作业时间通常为6—7小时,仅需4小时即可完成4000度电的补给,全程嵌入装卸作业间隙,不耽误周转节拍。
更关键的,是部署“光伏+储能+智能充电”一体化系统后的经济账。当前港口电价低谷时段约0.4元/度,高峰时段超1.2元/度。配套储能后,可夜间蓄电、白天放电,将充电成本压至0.6元/度以下,真正迎来经济性拐点。
这一趋势,正吸引一批成熟的市场化充电企业加速入局。
“市场化企业的深度参与,意味着内河充电设施将不再单纯依赖财政兜底,而是以用户需求、运营效率和能源经济性为驱动,真正走向可持续发展。”一位充电桩企业负责人表示。
当然,仅靠单点突破,远远不够缓解“续航焦虑”。在京杭运河山东段,当地已规划一套梯次补能网络:龙拱港、梁山港作为亿吨级物流节点,配置大功率快充桩,承担主力补能任务;在微山湖二级坝、韩庄、高楼等航道关键节点设立小型补能站,解决中途续航缺口;依托“融汇水运”平台的算法,根据船舶位置、电量、航线,自动规划最优补能路径。
以单程约400公里的“梁山—徐州”航线为例,一艘67.6米电船满电续航超200公里。通过“梁山充—韩庄补—徐州卸—返程再补”的方式,配合平台优先调度,运行效率可追平柴油船。
这背后,是一场系统性的精准调校。螺旋桨并非越大越好,只有找到与主机输出特性、船体水动力响应相契合的临界点,才能最大化能量转化效率。
山东新能船业联合武汉理工大学、宁德时代,基于真实航次数据优化“船机桨匹配”,百公里耗电从1800度降至1500度,最新设计将进一步降至1200度以下。
尽管山东正在构建较为成熟的区域补能体系,但最大瓶颈仍是跨省断链。江苏、安徽等地虽已建成部分充电桩,但京杭大运河全流域充电网络尚未形成,导致电船“较难出省”。

运河千年不息,靠的不是哪一艘快船,而是整条水道的畅通。内河航运新能源化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涉及制度协同与标准统一的治理命题。
多位业内人士建议,加快推动电动船舶岸基充电设施建设技术规范落地,统筹规划布局内河航运充换电网络体系,推进跨省域标准互认、电价协同与平台互通,构建“统一接口、统一调度、统一结算”的全流域补能生态。
就在前不久,“绿动齐鲁·智充未来”电动重卡(船舶)充换电大会在济宁召开,推进充换电基础设施建设和交通物流绿色低碳升级,成为关注焦点。
跨省补网,在未来或许并不遥远。而这场改变,起自山东。
有人说,山东赢在港口、货源和制造业基础。但这只是表因。
内河航运新能源化,本质上不仅是技术问题,而是“生态治理问题”——需要同时搞定能源补给、货源匹配、金融支持、跨省协同。单一企业做不到,单靠政府也推不动。
千年水道,正从漕运的帆影,走向绿能的脉动。而这份雄心壮志,又何止于一省一河。这场由北方省份引领的内河航运绿色变革,也终将汇入中国能源转型的壮阔江湖。
(大众新闻记者 刘兵 吕光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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