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严洪福：一张有“洞”的试卷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临沂市沂南县依汶镇初级中学教师 严洪福

冬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六年级的英语课堂上，期中模拟试卷的发放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细碎的讨论声。前排传来96分的欢呼雀跃，中间夹杂着85分的轻声喟叹，还有几位刚过及格线的同学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一串串高低错落的情绪音符，在空气中轻轻跳动。我受于老师所托照看这节自习课，穿行在排列整齐的课桌间，目光无意间被后排黑板旁的一个小身影紧紧拽住。

他叫志成，是班里最安静的孩子，平日里总爱缩在角落，像株怯生生的含羞草，无论是课堂提问还是小组讨论，都难觅他的身影。此刻，他正深深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死死攥着试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承载着千斤重量，稍一松手就会彻底崩塌。我放轻脚步悄悄走近，才看清试卷顶端本该写分数的位置，被指甲硬生生抠出了一个圆圆的大洞——边缘毛糙不堪，带着几分刻意的破坏痕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藏在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感受到我的注视，他猛地抬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像受惊的蝴蝶，眼里盛满了无措的慌张，声音细若蚊蚋般嗫嚅：“老师，我……我才考了21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前排同学摊开的高分试卷，那眼神里的羡慕与期盼，像久旱龟裂的土地渴望一丝雨露，又像迷失方向的鸟儿向往温暖的巢穴，真切得让人心头一软。我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试卷，红色的斜线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题型中，完形填空几乎全错，阅读理解也只对了两道选择题，作文更是只写了寥寥几个单词，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答题时的仓促与茫然。

“你平常上课都认真听了吗？是不是总想着玩呀？”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样的质问太过草率，或许会伤害到孩子敏感的心灵。果然，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讷讷地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肩膀，像被严霜打蔫的小苗，我忽然心头一动，意识到每个成绩暂时落后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我放柔了声音，蹲下身与他平视，指着试卷上为数不多的对勾说：“你看呀，这些基础题型你都做对了，说明你上课还是听进去了一些。没怎么系统复习都能考21分，这说明你一点不笨，反而很有潜力！要是以后跟着老师踏实听课、认真记笔记、按时完成作业，把该掌握的知识点一个个吃透，考个高分还难吗？”

话音刚落，男孩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抹光亮，像黑夜里突然燃起的星火，又像清晨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之前的怯懦与迷茫，让他原本黯淡的脸庞瞬间有了神采。他怔怔地看着我，嘴角悄悄向上牵起一点弧度，又飞快地抿住，仿佛不敢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肯定。我分明看到，他眼眶里泛起了淡淡的湿润，那是被理解、被认可后的感动，是长久压抑后的释然。

此时，课代表已经在黑板上抄写完试卷的答案，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句型占满了半块黑板，字体工整却不算太大。志成坐在最后一排，努力眯着眼，脖子伸得长长的，像只好奇的长颈鹿，却还是频频皱眉，显然看不清远处的字迹。他犹豫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依旧不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瑟缩，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坚定：“老师，我能……我能去讲台前对答案吗？”

“当然可以呀。”我笑着应允，心里为他的勇敢暗自喝彩。他刚起身，又猛地停住脚步，手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我没有红笔。”

我忍俊不禁，故意打趣道：“要是上战场打仗，战士没有枪，会怎么样呀？”他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孩子气的天真，之前的慌张彻底褪去：“那肯定完蛋啦！”我转身向旁边的同学借了一支红色水笔递给他，他双手郑重地接过，指尖轻轻攥着笔杆，快步走到那位同学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小躬，轻声说：“谢谢你！”那模样，认真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讲台旁的地面上，志成屈膝半蹲着，将讲台前的一张小板凳稳稳垫在膝前当课桌，双手紧紧按住试卷的边角，生怕它滑落。他对照着黑板上的参考答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攻克一道世界级难题，笔尖在试卷上一笔一画地认真修改着，遇到错题时会轻轻顿一顿，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英文单词，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再继续往下批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温柔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落在那张有“洞”的试卷上。那个曾经藏着自卑与不安的破洞，在金色的光影里仿佛渐渐变得柔和，被希望与勇气悄悄填满。

我站在教室后排，静静注视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思绪万千。志成来自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本就内向寡言，学习上遇到困难也没人及时辅导，久而久之便跟不上进度，渐渐失去了学习的信心。之前的几位任课老师也曾试图帮助他，但都因为他的怯懦退缩而不了了之。我忽然意识到，教育中最珍贵的，或许不是多么高深的教学技巧，而是愿意俯下身倾听的耐心，是发自内心的信任与鼓励。

不知过了多久，志成批改完试卷，小心翼翼地将红笔还给同学，然后捧着试卷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老师，我改完了。”我接过试卷，看到上面用红笔认真标注的正确答案，还有在错题旁边写下的简单解析，虽然有些地方还存在错误，但那份认真的态度足以让人动容。“你看，只要认真对待，就能发现自己的问题所在。”我指着试卷上的完形填空说，“这些题目其实都是课本上的基础知识点，下次上课认真记笔记，把单词和短语背熟，肯定能做对更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许多：“老师，我以后一定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说完，他捧着试卷回到座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将试卷塞进桌洞，而是小心翼翼地铺平，拿出笔记本，开始逐题整理错题。阳光照在他的笔记本上，字迹虽然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接下来的日子里，志成真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课堂上，他不再缩在角落走神，而是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黑板，遇到不懂的问题会悄悄举手提问；课后，他常常主动找我请教难题，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上面不仅有知识点总结，还有自己整理的错题集；午休时，别的同学在玩耍打闹，他却坐在座位上认真背单词、做练习，那份执着与努力，让人看了满心欣慰。

期中考试结束后，志成的英语成绩提高到了62分，虽然依旧不算优秀，但相较于之前的21分，已经是质的飞跃。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跑到我面前，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老师，我及格了！我真的及格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师就知道你可以的，这都是你努力的结果。继续加油，你还能做得更好！”他重重地点头，紧紧攥着试卷，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那张有“洞”的试卷，至今还在我脑海中萦绕，成为抹不去的印记。它像一个无声的见证者，记录着一个孩子的蜕变与成长，也时刻提醒着我，每个孩子的心底都藏着对优秀的渴望，只是有些渴望被自卑的尘埃层层覆盖，有些信心被暂时的失意慢慢消磨。21分的试卷，从来不是否定一个孩子的标签，而是他未曾被发掘的潜力证明；那句简单的鼓励，也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点亮他前行之路的微光。

教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分数评判，而是温暖的唤醒与耐心的守护。它就像一场漫长的耕耘，需要我们用爱心、耐心和责任心去浇灌每一颗种子，静待花开。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他们或许花期不同，或许形态各异，但只要给予足够的阳光和雨露，都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作为一名乡村教师，我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在我们身边，还有许多像志成一样的孩子，他们或许家境普通，或许性格内向，或许暂时落后，但他们的心底都藏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知识的渴望。这就需要我们放下苛责与偏见，用包容与鼓励去浇灌那些看似“落后”的心灵，用真诚与关爱去温暖那些敏感脆弱的孩子；需要我们主动弯下腰，耐心倾听他们不敢说出口的胆怯，看懂他们眼里藏不住的渴望，理解他们默默承受的挣扎与迷茫；需要我们用坚定的信任去点燃他们心中的希望之火，用无私的奉献去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

如今的志成，已经成为班里的“进步之星”，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含羞草，而是变成了自信开朗的小树苗，不仅学习成绩稳步提升，还主动加入了班级的英语学习小组，帮助其他成绩落后的同学。看着他在课堂上积极发言、在操场上尽情奔跑的身影，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那张有“洞”的试卷，终究被希望填满；那束偶然点亮的微光，终究照亮了一段成长之路。愿每一个孩子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愿每一份渴望优秀的初心，都能在暖暖的呵护中，生长出勇往直前的力量。加油，每一个正在努力的小身影，你们本就光芒万丈，只要心怀希望，脚踏实地，终会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而我们作为教育者，愿做那束永恒的光，陪伴孩子们走过风雨，走向繁花似锦的未来。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慧婷 策划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