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丨陈晓露:寻找楼兰
人文 | 2026-05-08 07:00:00 独家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罗布泊,古人叫它“多水汇集之湖”,但陈晓露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满眼的黄沙和随处可见的枯骨,这是一片干旱到极致的生命禁区。
考察队里,其他人遇到人骨就往后躲。陈晓露不躲。
“他们总是离我远远的。”她蹲下去,小心地把颅骨捧起来,带回驻地。
沙漠中风沙很大,方向难辨。公元400年前后,东晋高僧法显西行取经,途经楼兰,在《佛国记》里记载,“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一千六百年后,陈晓露沿着这些路标,走进了一个叫楼兰的世界。

什么是楼兰
20世纪初,瑞典地理学家斯文·赫定在罗布泊探险时,偶然发现了文献记载中的楼兰古城,消息传回欧洲,引起轰动。这片荒漠从此成为世界探险家和考古学家关注的焦点。
楼兰,到底是什么?
它本是汉代的一个西域小国,名字最早见于公元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写给汉文帝的信:“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或当为三)十六国。”执笔的是单于帐中的译官,把西域国名从本地语言转译为汉语。没想到,“楼兰”二字在汉语里竟成了绝妙的组合——双声联绵,音律优美;“楼”是巍峨建筑,“兰”是蕙质兰心,陈晓露觉得这两个字组合起来,“弥漫着一种浪漫、优雅的梦幻般气息”。
或许因其名字优美,或许因其故事传奇,从唐代起,“楼兰”便成为诗人笔下西域的代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些诗句将楼兰深植于华夏民族的记忆之中,承载着开疆拓土、建功边塞的豪情。
然而,北朝以后,楼兰逐渐变成一个“消失的古国”。人们知道它曾是丝绸之路的枢纽,发生过刺杀与封侯的壮烈往事;知道它汇聚东西方文明,在汉匈两大帝国之间摇摆。但它的具体位置、物产状况、风土人情,无人能说清。
斯文·赫定的无意闯入,开启了楼兰考古的百年进程。各国探险家、考古学家纷至沓来,带走大量文物。1930年,考古学家黄文弼在罗布泊发现土垠遗址,1948年出版《罗布淖尔考古记》,这是中国人首次在楼兰研究领域发出自己的声音。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学者主导的考古工作在新疆系统开展起来,先后对尼雅、米兰、且末扎滚鲁克等遗址进行发掘,取得多项突破性进展。这些地点虽不在楼兰核心区,但均属大楼兰考古范畴,从不同层面深化了对楼兰历史的认识。
楼兰古城中心衙署遗址
然而,罗布泊自然条件恶劣,“新中国成立初期,一切工作都从零开始,后勤保障难以跟上。”1962年,罗布泊被划为核试验区,考古工作基本停滞。
1979年,罗布泊考古工作重启。中日联合拍摄纪录片,考古工作队进入楼兰遗址,穆舜英、王炳华、王明哲等学者参与其中,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中国考古界的重要人物。此后,因国家对遗址的政策是以保护为主,学者们多是在现有发掘基础上推进研究,将楼兰研究推向新的高度。
有一次,陈晓露和几位历史爱好者同去考察北魏六镇中的一处汉代长城遗址,抵达现场后,看到的却只有微微隆起的长城墙基。陈晓露解释:“我们发掘的往往都是废墟。原本也许高逾十几米的墙体,如今很多都只剩下几十厘米。”爱好者们轻声叹息着,难掩心中的失望:“原来这就是长城。”中国的土遗址,若无讲解,很难看出门道。
“遗址本身不会说话。”此后,每到博物馆或遗址,碰到不懂的游客,陈晓露便忍不住冲上前解释一番。再后来,她便写了这本《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
长期以来,公众对楼兰存在两种误读:一是过度浪漫化,将其简化为一个“神秘失踪谜题”;二是认知扁平化,忽视其跨越四千年的时空周期。楼兰不仅是一个夹缝求生的小国,更是中原与匈奴、贵霜、粟特等诸多族群交织的枢纽。学者施展认为,楼兰曾经在某种意义上作为世界的中心存在过,西来的文化在此演化、迭代,再传入中原,深刻影响中国,“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作为一个整体的文明体系,也在不断演进与发展。”
作为当今中国楼兰研究最具代表性的学者,陈晓露说,我们今天了解楼兰,不是为了记住一段遥远的往事,而是因为“认识我们如何走到今天,是人的本能”。

误入“心流”
2001年,陈晓露考入北京大学,被调剂到了考古文博学院。考古在那个年代是冷门中的冷门。每年都有转系名额,她报了名,“但没轮上。”
大三去陕西周原遗址实习。8月进村,第二年1月才回,整整一学期吃住都在村里。家人朋友听说了都为她叫苦,她倒觉得挺好。
“去之前只知道考古要挖,但怎么挖、挖哪儿,完全想象不出来。”带队老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流程:先考察地形地貌、在地表上采集陶片等遗物,根据陶片大致判断是否存在遗址、遗迹及其年代、性质,再结合自然剖面等信息综合判断后,选择合适的地点进行发掘。开挖后,陈晓露的发掘区出了一个巨大的灰坑,里面有不少青铜冶炼的炼渣,需要画图记录。炼渣外观不成形、有的还比较碎,无从下手,学校里也没教过怎么画这类文物。她小时候学过点画画,就拿起笔琢磨着画了出来。老师一看挺满意,她就成了工地的绘图师。
但真正让陈晓露决定留下的,并不是画画。
亲手开挖之后,陈晓露真正体会到了考古的科学性:“它确实有着严密的逻辑。”史书就像罗生门,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可以讲出不同的版本。但考古却可以客观描述——一张桌子长多少、宽多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个数。
再比如清理人骨。人体的软组织腐朽得很快,大多数时候只剩下一些骨渣,还容易跟泥土混成一片。这时候就需要用小刷子或筷子,一点一点往出剔。“这个过程非常解压。”她用了一个流行词“心流”描述那种状态,“当时真的感受到了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愉悦和舒适,觉得这个状态非常适合自己。”
“楼兰美女”——铁板河古尸
唐诗里的楼兰写得再豪迈,真实的考古工作可没那么浪漫。冬天实习,天寒地冻,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老师表扬她投入工作:“一个女生,早上起来不洗脸就去整理资料了。”她哭笑不得:“这是在夸我吗?”
后来去沙漠腹地的小河遗址调查,二十来天,沙漠里一滴水都没有。所有水都要靠人带进去,大家省着用,省到最后工作结束时发现还剩不少,只好全放掉了。出来的时候,领队拍着她肩膀说:“小陈,挺能吃苦啊。”
实习结束,她选修了林梅村教授的丝绸之路考古课。课堂上讲到西域,小时候背过的诗全涌了上来。一个被文学浪漫化、被探险家“发现”的失落王国,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被这个问题吸引了。
林老师给她出了个题目:整理楼兰的一处佛寺遗址。英国探险家斯坦因画过这座佛塔,但没人专门讨论过。她查阅了大量资料,写出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读研究生后,老师建议她把题目扩展到整个楼兰。楼兰考古,就这么成了她的博士论文选题。
说起林梅村教授,在北大考古文博学院,他可是个传奇人物。
他本是考古出身,同时还是一位语言学家。父亲是翻译家,通晓十六门语言。受家学熏陶,林老师对语言天然地着迷。研究新疆考古时,他发现楼兰出土了大量中亚古语死文字的文书(注:死文字是指古代使用过,但现代已失去实际应用功能的书面文字系统),就自己把这些死文字啃了下来。而丝绸之路上重要的通商和佛教语言文字——佉卢文(后随着贵霜帝国的灭亡而成为一种死文字),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内可能只有他一个人通晓。
“我们选他做导师,本都想学他的‘绝活’。”陈晓露说,但“最终谁也没学出来。”
虽然没有学会导师的“绝活”,但在后来的研究中,因为一次偶然的发现,陈晓露与佉卢文产生了交集。
那是在楼兰一座壁画墓的清理现场。墓被盗过,壁画画得精美,但被人为铲去了许多,尤其是人物头部以上的部分。学者们对墓主人的身份争论不休,有人说是中原戍边将士,有人说是粟特人,陈晓露则倾向于认为是从中亚移民至此的贵霜人。直到她师兄去现场考察,在被铲过的壁画上,发现了一处佉卢文题记,恰好支持了她关于墓主人是中亚移民的观点。
在已经清理过的考古遗存上,又有了自己的发现,陈晓露说,“这种时刻,还挺惊喜的。”
著名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织锦护臂,就是出土于楼兰地区的尼雅遗址。
找了一座又一座
楼兰的都城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困扰了学术界一百多年。
西汉与匈奴争夺西域,楼兰身处夹缝。小国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只好向两边各派质子,左右摇摆。在长安为质的楼兰王子尉屠耆向汉昭帝报告:在位的哥哥偏袒匈奴,屡次杀害汉使。汉廷大怒,派刺客傅介子前往楼兰。手起刀落,楼兰王人头被送回长安,悬首示众。尉屠耆被扶立为新王,史称“斩楼兰”事件,一个亲汉政权自此建立。
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后,因出土文书中写有“楼兰”字样,便认定这就是斩楼兰的发生地。他将其编号为LA——L是“楼”的拼音首字母,A代表第一座、最重要的古城。
后来考古发现显示,LA古城的地表遗存大多属于魏晋时期,比斩楼兰事件晚了数百年,最早也只能到东汉。王国维早年就认为LA应为“海头”,而非楼兰都城。也有学者如王炳华坚信LA就是楼兰,认为只发现魏晋遗存是由于尚未深入发掘。
林梅村则提出,LA古城东北约30公里处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方城”的LE古城,其筑城技术属于西汉时期,那才是真正的楼兰城。
尼雅遗址
陈晓露最初认同导师的观点,但随着研究深入,她发现了问题。
方城平面呈方形,城墙是典型的汉代夯土板筑——两侧夹板,中间填黄土,层层砸实。这种技术在中原自新石器时代沿用至汉,在内蒙古汉代长城一带比比皆是。年代没错,是西汉。但楼兰城在汉朝使者第一次到达时就已经存在,那应该是一座本地人修建的城,而非汉人所筑。
西域筑城方式截然不同:干旱少雨,人们用淤泥堆积,随形就势,城址常呈圆形。当地人没有中原“崇方”的理念,圆形还能防御风沙,所以方城是汉式的,不是楼兰式的。“它应该是一个汉人筑的城,相当于汉代都尉一级军官的治所,”陈晓露说,“而不是楼兰人自己的城。”
那么,楼兰人自己的城在哪里?
陈晓露在多年寻访中屡屡受挫,却始终未放弃。她感慨:“找了一座又一座,都不是。”
2017年,考古人员在罗布泊西北发现了咸水泉古城。城墙用垛泥堆筑,平面呈圆形,符合西域本地传统。陈晓露认为,这很可能就是楼兰王城的真正所在。
她还推断,尉屠耆从长安返回后新建的都城,是若羌的且尔乞都克古城;而旁边的米兰古城,便是汉朝屯兵的伊循城。米兰古城呈方形,夯土板筑,是典型的汉式城。但米兰古城面临与LA相似的问题:地表遗存多为五世纪以后、甚至八九世纪的文物,属于吐蕃和唐代。缺乏汉代遗物,成为认定其为伊循城的最大障碍。
2014年,陈晓露在罗布泊调查时,一位文物保护巡查员递给她一件偶然在地上捡到的文物,一只“格里芬”纹金属斧。这是一把典型的北方游牧人群使用的铜斧,可溯至战国至西汉时期。它出现在米兰古城,证明该地在汉代已存在且被使用。
“我看到它的瞬间,非常惊喜。”陈晓露说。
这件被风“吹出来”的文物,后来成为支持米兰古城为伊循城的关键证据之一。
“太阳墓地”——古墓沟
寻根是人类的本能
“楼兰的故事,并不是一个人定胜天的故事。”陈晓露说。
罗布泊偏僻、干旱、荒凉。资源匮乏,生态脆弱,维系一方水土已是极限。魏晋时期,一位在此戍边的中原屯田将士写下了这样的字句:“绝域之地,遐旷,险无崖!”一千多年后,这片残纸被考古者从风沙中掘出,在极端干旱的环境下,墨迹仍保存如新。
人的生命力,比纸更顽强。
尼雅遗址出土的东汉蜡染棉布残片,是国内已知年代最早的棉布之一,棉布上面带微笑的“提喀女神”手持丰饶角;小河墓地的木雕与骨雕人面像,至今眉目可辨,依稀可见千年前的笔触。陈晓露说,那些“活出了各自精彩”的人,就活在每一件出土的文物里,也活在每一句跨越千年的诗句中。
东汉蜡染棉布残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落”是楼兰注定的宿命。
孔雀河断流,罗布泊干涸,曾经滋养城市与人群的绿洲,一步步沦为死地。咸水泉、小河西北、营盘等遗址无一例外,都已退化为远离现代城镇的郊野废墟。在陈晓露看来,楼兰的历史,是人类与极端环境共生、文明在夹缝中绽放又凋零的缩影。
2023年,陈晓露的视野从罗布泊延伸到了乌兹别克斯坦。她作为中方领队参与中乌联合考古项目,发掘的阿卡察可汗·卡拉遗址与楼兰属于同一时期。同样是绿洲,同样是河流尾闾,同样是丝绸之路上的城址。“我想了解绿洲上的人群如何生活,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和适应策略。”
从新疆到中亚,她的问题一以贯之:面对有限的资源和极端的环境,绿洲人群发展出了怎样的生存策略?为什么他们的社会结构与草原帝国或中原王朝截然不同?她认为,绿洲经济可以从事农耕,但承载量有上限,不可能诞生大型政权。绿洲人群相对分散,统一难以持久。
丝绸之路上最关键的不是两端,而是中间那一串点——它们连成网状结构,而不是金字塔。
楼兰出土的木雕
从接触楼兰至今,近二十年过去了,考古也从冷门变成显学。刚上大学时,在火车上别人听说她学考古,反应多是“这个专业很冷门”,接着问“秦始皇陵什么时候挖”。再后来,鉴宝栏目火了,人们开始问某件文物有什么历史。如今,人们会问到三星堆发掘的细节,几乎没人再跟她说“你们不就是合法的盗墓”。
但楼兰的秘密还有很多。都城未定,人群来源成谜,小河文化之后的那段空白仍埋在大漠深处。“我们期待后续有新材料来改变认识,这是一个没有完结的事情。”陈晓露说。
也许它永远无法完结。
“但这个认识的过程,便是我们寻找自身根源的过程。”她说,“对自身根源的寻找,是人类的本能。”
陈晓露不着急。她还是蹲在遗址上,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剔着泥土,把一块块枯骨从历史里捞出来。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