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说威海|从德语教授上课AI玩得飞起,看大学老师的跨界突围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07 17:24:09
当一个学了半辈子德语的“老文科生”,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一所双一流大学里横跨人文与技术的“香饽饽”,甚至让哈工大的老师们都组团来听课,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技术宅”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关于勇气、清醒与融合的故事。在人工智能以摧枯拉朽之势重塑各行各业的当下,教育的变革尤为引人注目。近日,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到2030年,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格局基本形成。政策东风劲吹,但浪潮真正拍打在每一个人身上时,体感是千差万别的。

在山东大学威海校区,翻译学院西方语言系主任张雄副教授的经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这场变革的微缩样本。他的故事,折射出的不仅是一位教师的转型,更是当下无数教育工作者在AI冲击下的集体肖像:有焦虑,有顿悟,更有着对教育本质的重新思考。
从“遗憾”到“体系”:一个文科老师的“技术执念”
“我一直觉得会有融合的。”坐在记者对面,张雄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种了却心愿的释然。很难想象,这位如今在校园里忙着教同事、学生如何“玩转AI”的副教授,是正儿八经的德语文学博士。

故事要追溯到更早。2001年上大学,在UCDOS系统时代他就对计算机着迷。2003年左右,这个德语专业的年轻人愣是自己摸索,做了一个在全国德语教学圈都颇具影响力的网站。“几乎当时全国学德语的差不多都知道那个网站。”张雄回忆道。然而,由于当时年轻,整个圈子里懂技术的老师也少,他并没能将技术与教学真正“融合好”。
“当时所谓的计算机辅助教学风口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没赶上潮流。”张雄把这种遗憾一直揣在心里。直到2022年底,新一代人工智能的全民化浪潮让他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我一开始是无意识的了解,但后来就是有意识的学习和思考,我觉得应该把这一次的机会抓住,抓好。”
这一次,他抓得很牢。从最开始的公共选修课,到面向翻译学院全院学生开设《外语人工智能》,再到如今为本科生、研究生共计开出6门贯穿“技能-应用-研究-创新”的AI课程体系,他几乎将工作重心全部转移。用他自己的话说,“原来主要是教德语,但现在主要就教AI,我的课的2/3都是各种类型的AI课了。”
“你能用得好,是因为你内功深”:AI时代的“道”与“术”
张雄的课,最大的特点是“实用”。
“他们上完一节课,他们就知道这个提示词怎么写了。”他举例说,学生通过一节课的学习,就能自己用AI生成交互式课件网页甚至小游戏、小程序。在翻译学院,他会让学生定制自己的“个性化词典”和个性化学习工具,利用智能体根据自己设定的格式输出词汇;学语法、学词汇,学生都能自己利用AI做专业详细的课件;学主题课文时,也能和AI辩论“住在农村好还是城里好”。

这种“实用”背后,是教学理念的根本性转变。“以前我们需要机械化背诵的东西很多,但现在AI出来之后,对机械性背诵的东西要求低了,知识储备量方面,AI肯定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好。”张雄的观点异常直接,“你要跟AI这种新的生产工具对比的话,人的记忆这一块就没有优势。”
那么,人的优势在哪?张雄给出了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比喻:“人的优势就在于,用AI的时候,你要做一个领导。” 他认为,学生的核心竞争力在于“领导力”——要知道每个AI员工的特点,能把任务清晰地布置下去,并评价、优化AI给出的结果。这就需要更广的知识面和更深的专业知识。
他拿武侠小说里的“宝刀”和“内功”作比:“AI这种新技术就相当于给了每人一把宝刀或宝剑,但你内功不行,你就用不起来,发挥不出来它的威力,甚至还可能误伤了自己。”在他看来,AI是“术”,而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专业知识、人文底蕴才是“道”。只有有了深厚的“内功”,例如只有真正懂排版、懂配色的设计师,用AI生出来的图,才能比普通人做得好。
这一观点与《“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中“坚持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相结合,注重学生的启智、心灵的培养”的要求不谋而合。
“院里的香饽饽”与边缘的挑战:一个创新者的真实处境
随着政策东风劲吹,张雄在校园里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成了“院里的香饽饽”——这话是同事开玩笑说的,但也是事实。
“大家现在申请各种项目,基本都要加一个人工智能背景或元素,但是很多同事又不太懂人工智能。”张雄笑着说,每到申报项目时,总有很多老师找上门来,“能不能加入我们课题组?我们的项目想用AI解决一些问题,能不能帮我们解决一下技术的问题?”
他主讲的AI教学系列工作坊,甚至吸引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威海)的十几位老师组团前来参加培训。有同事评价:“张老师,你要是没有几年的功底,应该是讲不出来这么多东西的。”在全国新文科教育研究中心的所在地,山东大学的这片创新土壤上,张雄的探索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支持,几乎是一路绿灯。
然而,成为“香饽饽”的另一面,是他作为“桥梁”所面临的孤独与挑战。“在周围人文领域,能把AI教学做到这么全面,扩展到这么广,把课开得这么全的,我觉得我应该是能数得着的。”这份自信背后,他对自身技术短板也有着清醒的认识,“有一些技术性的,原理性的东西,其实还不是特别好去处理。”他没有系统学过计算机专业课程,像模型微调、底层架构这类问题,只能靠自己刷视频、看科技资讯、做项目实践来不断弥补。
AI时代,他认为对大多数人挑战最大的,并非技术本身,而是“意识”。他观察到,虽然大家都在喊“AI焦虑”,但不少学生的行动依然缓慢,“他们还没充分意识到AI会怎么重塑自己现在和未来的学习和工作方式,还没充分意识到这会对个人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带来多大的影响。” 而一些老师,则因为学生用AI做出来的课件比自己做的还好,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如果老师自己不懂AI的话,就会特别焦虑。特别是当学生做的课件比你做得还好,还全面专业,这个时候如果自己跟不上的话,就会觉得压力很大。”
记者手记:教育转型,不是让每个人都成为程序员
张雄的故事,是对《“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最生动的基层注脚。文件里写“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张雄已经在做,并且做到了跨校辐射;文件说“提高广大教师的智能素养与技能”,张雄正在成为那个“星星之火”式的培训者。他甚至开始和同事着手研发英语专四作文的“智能批改体”,将老师从繁重的“改语言”中解放出来,去解决学生更深层的“逻辑”问题,这恰恰是文件中“利用人工智能赋能教师教学”的典型应用。
然而,他的故事也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当顶层设计轰轰烈烈地推动“人工智能+教育”时,我们究竟需要培养什么样的师生?是让每个人都去学Python、搞算法吗?显然不是。

张雄的价值,恰恰在于他没有变成一名程序员。他深耕语言与教学,同时拥抱技术,最终站在了两者的交汇点上,成为一个“懂语言的技术应用者”和一个“懂技术的语言教育家”。这正是《计划》所强调的“复合型交叉人才”的模样。
这场由AI驱动的教育变革,成败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建了多少个智算平台,开发了多少个大模型,而在于能否培养出千千万万个像张雄这样,既有专业“内功”,又善用技术“宝刀”的“领航员”。正如《行动计划》中提到的,要构建“人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形态。“人”始终在“机”前。一个人的转型可以靠兴趣和毅力,一个体系的转型,靠的是为那些勇敢的“融合者”提供更包容、更系统的支持。
告别时,张雄告诉记者,他正想把自己摸索出的这一套从无到有、无意中构成的“生态体系”,凝练成一个AI应用教学成果。从追随风口到创造风口,这位身处威海的大学老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潘佳蓬 李孟霏
责任编辑:潘佳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