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博”还是“嬴博”?
大众新闻 2026-05-08 10:19:21原创
文丨徐祥法
公元前515年,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齐国,返程途中,长子不幸病逝。这位被孔子誉为“至德之人”的贤者,面对爱子夭折,选择了就地安葬“于嬴博之间”。这一举动,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末期,引发了一场思想震动。
《礼记·檀弓下》详细记载了这件事:
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当时,孔子正从齐国仓促返鲁,听闻此事后特意前往观礼。他想验证的,不是葬礼的奢华与否,而是季札是否仍能恪守周礼之精神。结果令他赞叹:“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孔子看到的,是一场既合乎人情又不失礼度的葬仪:墓穴不深及泉水,敛衣用当季服饰,封土不高,并三呼“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表达了对生死自然规律的坦然接受。
这场葬礼不仅成就了“嬴博之义”的文化典故,也成为后世文人寄托豁达生死观的精神符号。苏轼贬谪海南时写下:“死则葬于海外,庶几延陵季子嬴博之义。”他以此表明自己顺应天命、不拘形骸的态度,也将“嬴博”升华为一种超越地理的精神象征。
然而,“嬴博之间”究竟在何处?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在两千多年的历史记载中引发了一场不易察觉的误解。
郦道元的推断
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汶水》中说:“奉高县……北有吴季札子墓,在汶水南曲中。季札之聘上国也,丧子于嬴博之间,即此地也。”他引用《从征记》的记载:“嬴县西六十里,有季札儿冢,冢圆,其高可隐也。前有石铭一所,汉末奉高令所立。无所述叙,标志而已。”
按照郦道元的理解,“嬴博之间”是指古嬴县与博县之间的区域。古嬴县城在今济南市莱芜区羊里街道城子县村,博县故治在今泰安市泰山区邱家店镇后旧县村,两地相距一百多里。汉代奉高县恰好位于嬴、博两县之间。郦道元的这一观点影响深远,为后世众多史家所遵从。
但这个看似合理的推断,却隐藏着一个明显的问题:如果季札葬子之地确实在奉高县城以北不远的地方,那么《礼记》的作者戴圣为什么不直接用“奉高”这个地名呢?戴圣生活在西汉昭帝、宣帝时期,那时奉高县设立几十年。奉高县是汉武帝为封禅泰山而专门设置的“圣地”,身为朝廷官员的戴圣,岂会忽略这个重要地名,反而用“嬴博之间”这样一个模糊的地理表述?
《莱芜县志》的证据
莱芜历代方志对季札子墓的记载历历在目。明嘉靖《莱芜县志》云:“延陵季子长子墓,在县西北三十里,吴季子使得齐,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即此。前有碑可考,近年间为水所没。”在莱芜区口镇街道的垂杨村,至今仍有季札子墓遗迹。明代莱芜知县陈甘雨在此立“使齐伤感碑”,记述了季札葬子、孔子观礼的事件。
清代莱芜知县傅国璧对这一事件作了进一步考证,在垂杨村立“孔子观礼碑”。他在碑文中交代了自己的考证经过:“余近搜莱志,访耆硕得兹地,隶邑西北三十里许,集名吐子口,则知为延陵季子葬子之地。”明清两代知县结合文献与实地考察,他们的判断应当说更有发言权。
值得注意的是,《从征记》是南朝宋伍缉之随宋武帝刘裕征伐南燕时,亲历泰山、莱芜谷、曲阜等地所撰写的地理风物笔记。成书时,嬴县县城已经由故址东迁到苗山街道南文字村。所谓“嬴县西六十里”,应是嬴县新县城以西六十里。从南文字村到垂杨村,距离恰好六十里左右。这说明季札子墓在嬴县境内,否则伍缉之不会用嬴县城为坐标去指示奉高县的某个地方。
《史记》中的线索
更有意思的线索来自《史记》。在《樊郦滕灌列传》中,记载了灌婴击败田横的战事:“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今人往往在“嬴博”中间加顿号,理解为嬴、博两地。但嬴、博相距百余里,且汉代两地之间道路难行,将一次战役两地放到一起说,颇为不合情理。
而《史记·田儋列传》记载同一事件时写道:“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於嬴下。”两相对照,不难发现“嬴博”与“嬴下”实为一地,即汉之嬴县。太史公两处记载,一处用“嬴博”,一处用“嬴下”,恰好说明“嬴博”并非嬴县与博县的合称,而是一个独立的地名。
古博城之谜
那么,“嬴博”这个地名究竟从何而来?答案藏在莱芜城子县村的历史中。
康熙《新修莱芜县志》记载:“北汶……合长城岭南汇水河泉,自古博城南西流,又合新兴泉(羊里街道新兴村),西至泰安州故县……”嬴汶源于“县西北嬴博之间”。原来,古嬴国都邑、古嬴县县城的城子县村,本名就叫“博”。原莱芜市文物办到城子县村调查时,村里老人讲,城子县曾叫做“博阳城”(《莱芜市文物志》第11页,华文出版社2004年版)村里朱姓、王姓修家谱,仍沿袭旧称,曰《博阳朱氏族谱》《博阳王氏族谱》。甚至民国时期,该村所建小学还名曰“博阳小学”。正如历史地理学家周振鹤先生所言,“阳”乃地名通名,“博”城便自然有了“博阳”的称谓。
历史上,对于发生在国都、城邑的事件,往往以国名记之,而忽略具体地点之名。诸如小邾国都城犁来城、莒国都城介根、郑国都城咸林、吴国都城梅里等,无不如此。嬴地也不例外。“嬴博”,实为“嬴之博城”的省称。
宋代罗泌在《路史·国名纪》中早已作过解释:“嬴,……翳能繁物而封,汉县隶泰山(郡),后魏复置于莱芜,唐入博城。所谓嬴博,今兖之莱芜,本齐邑。”这段话明确指出,历史上所说的“嬴博”,就是宋代兖州府的莱芜县。嬴博与博城,是两个互不牵涉的地方。
在泰山东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既有泰安的博县、博城,又有莱芜的古博城,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在历史上并不鲜见。比如汉代琅琊郡就有两个海曲县,北地郡有朐衍县、朐衍道,都是同名异地。随着人们交往的日益频繁,为避免重名带来的麻烦,便出现了改名现象。嬴地的博城,为了区别于泰山的博县,便被称为“嬴博”。
后世文献中的印证
到了清代,莱芜犹有“嬴博”之别称。栖霞古文字学家牟愿相,曾随其父牟绥寓居莱芜六年,在莱期间写的《思家赋》云:“从大人以游宦兮,至嬴博之故墟。”此“嬴博之故墟”乃指莱芜境内古嬴城旧址的城子县村。其《祭莱芜令陈公文》又云:“兹惟嬴博之微地,旧隶齐鲁之中央。”“嬴博之微地”不可能是相距甚远的嬴县、博县两地,所指正是莱芜。
民国《续修莱芜县志》所载咸丰年间莱芜知县殳恩鉴《毕公祠记》,有“公家居嬴博,学贯弢钤,风倾一巷”之句。乾隆六年贡生、云和知县魏云程颂莱芜监生朱厥楹曰“公,嬴博之望族兮”。这些“嬴博”均为莱芜之指称。
墓冢的见证
据《莱芜文物志》记载:“季札长子墓,位于莱城区张家洼街道办事处港里村东北高台地上(即垂杨村一带),1973年调查。原坟封土高约6米,封土下方上圆。1964年,村民将坟土运到南边的港里河造了地。距地表约2米深,挖到一个甲字形墓。墓室两间,每间长约3.5米,深约4米余。墓室壁用砖砌成,顶用砖发碹,底铺大方砖……为有前后墓室的甲字形墓。”
这座口口相传的季札长子墓,从墓葬形制、墓砖上判断,是一座汉墓。这恰恰印证了文献记载——因原墓“填没水涯”,汉代在其原址附近重新修建了一座墓葬,用以纪念这个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两千多年来,人们对季札葬子之地的记忆与追怀,从未中断。
回到最初的问题:“嬴、博”还是“嬴博”?这个看似简单的标点问题,背后牵涉的是两千年的历史地理误解。
诚然,“之间”古今皆有两者中间的意思,但在古代其表意却并不唯一。如《仪礼·公食大夫礼》中“祭饮食于上豆之间”是将食物恭敬安放于礼席最尊贵位置;《诗经·国风·魏风》“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 是说十亩桑园里,采桑人悠然自得。季札葬子之地,不在嬴县与博县之间的某处,而在嬴地之博城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济南市莱芜区羊里街道城子县村附近的垂杨村。所谓“嬴博之间”,实为“嬴之博城”的另一种表述。
这一误解的产生,源于后世学者对古地名的机械理解,忽略了地名演变的历史复杂性。探究一个时代的地名变迁与文化记忆,既在于对文献的细致考辨,也在于对地方志、考古发现和民间记忆的综合运用。
当年季札葬子于嬴博,三呼“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而去,其豁达令孔子赞叹。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嬴博”之所在,不仅是对一个历史地理问题的澄清,更是对两千多年前那场简朴而庄重的葬礼的一次回望——回望一个时代的礼乐精神,回望一位贤者的生死通达。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