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老屋

去年夏天，一场接一场的阴雨没完没了地下着。老屋那道屹立了四十年的土墙，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裂缝里钻着风。后来，到底撑不住了，塌了，老屋就这么退休了。

墙塌了，里头露出麦秸来。那些麦秸，是四十年前父亲亲手拌进泥里的，是爷爷叔叔他们互相帮衬着建起的第一个房子。现在看是破，可在当年，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家。墙根处，还找得见我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瞅着瞅着，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老屋顶是土的，一到下雨天，漏雨是常事，被褥一卷，炕上摆满盆盆罐罐，屋外头哗哗下，屋里头滴滴答。赶上刮风，雨就顺着风往窗户里钻，窗台那儿，水积成一小股，跟河似的，顺着排水口往外流。雨太大了，就拿毛巾卷上挡着，跟筑坝一样。

土顶漏雨归漏雨，可因为是平的，夏天倒是好去处。搬个梯子上房，铺张凉席，往上一躺，眯一会儿，凉快得很。

夏天老屋热闹。蝉鸣蛙叫，格外响亮。我就盼着天黑，灯一开，院里亮了，不一会儿蚂蚱就来了——墙上、地上、门上，哪儿都是。瞅准了，“啪”一扣，逮一只。攒多了，扔盐水罐里腌着，搁油一炸，咸香脆口。跟它一样好吃的，是炸"肉蛋"——就是知了。那时候的味儿，现在是吃不着了。

老屋地是红砖铺的。砖糙，坑坑洼洼，扫地费扫帚，还起灰，扫前得先洒水。小东西掉砖缝里，抠不出来，就得撬砖。过年嗑的瓜子皮花生皮，塞缝里扫不出来，干脆不扫了，踩踩，就当地砖了。

冬天老屋清闲，没事，盘腿坐在炕上，炉子火苗一蹿一蹿的，烤得人脸发烫。钻被窝里啃个凉苹果，或者围着炉子烤地瓜，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半夜母亲起来添煤，灰一起，呛得打喷嚏。早上醒了一抠鼻子，指头是黑的。

……

后来翻修了一回，那是二十年前。土顶换了瓦，门窗换成铝合金，地也铺了瓷砖，住着是好多了。

再后来，十年一晃就过了。新地基上起了新房，砖墙水泥，亮堂堂的。厕所、热水器、暖气、空调，都有了，住着更好了。

我工作离家近，没事儿就带着女儿回去。小家伙在屋里跑进跑出，姥爷上哪她上哪，跟个小尾巴似的。老屋里的笑声，如今在新房的院子里响着，只是调子不同了。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一点点铺展开来，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餐桌丰盛了，住房宽敞了，出行便捷了，保障扎实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都成了平常事。日子越过越甜，这普通人的幸福，就是时代最好的注脚。

今年大年初二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打扑克说笑，屋里暖烘烘的，窗外偶尔升起烟花，把夜空照得一亮。我拿起手机，随手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温馨的画面。照片里，窗户明亮，灯火可亲，父亲怀里抱着我的女儿，眉眼弯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自足与安乐，这一刻只安心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大侄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凑在中间熟练地打牌、摸牌，有模有样地跟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一张照片留住了团圆，也留住了越来越好的幸福生活，平凡烟火里，藏着最动人的时代答卷。

有时夜里醒来，迷迷糊糊还觉得自己躺在老屋的炕上，好像还能听见老鼠在顶棚上窸窸窣窣地跑动。可一睁眼，看到的是亮堂的屋顶、干净的墙壁，才反应过来，我们早就住进了好日子里。

新房子宽敞舒适，却少了老屋的岁月印记。闺女倒好，在新房的墙上贴满贴纸，花花绿绿的，倒也算是一种新的印记。老屋的钥匙我还留着，没地儿开了，却藏着最珍贵的念想。

从土墙老屋到青砖新房，从漏雨土顶到温暖暖气，日子带走了老屋的模样、童年的时光，却给了我们安稳幸福的生活。十来间，搬了新家，爸妈老了，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日子带走许多，又给了许多，唯有老屋那些事儿，还有屋檐下的笑声，新旧交织，刻在心底，总也忘不了。

老屋藏着旧时光里温暖的过往，新房将续写往后岁月的期许和光亮。

（作者：刘金秀  无棣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