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丨萱草：中国的母亲花——深植华夏文脉的母亲花隐喻

母亲节即将到来，这个西方节日自传入中国便拥趸众多，盖因感恩母亲的情愫不分地域和民族，且与华夏文明中源远流长的孝亲文化契合。与西方的康乃馨相对应的，萱草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母亲花，承载着含蓄深沉、温润绵长的母爱隐喻，从《诗经》的古老吟唱，到唐宋诗词的深情吟咏，再到民间民俗的代代传承，萱草跨越数千年时光，历经岁月淘洗，已成为极具温情与诗意的情感符号、文化印记，融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既寄托着子女对母亲的感恩、牵挂与祝福，也镌刻着东方母亲隐忍、坚韧、温柔、忘我的精神品格。

流传千年的母亲象征

萱草是常见的草本植物，原产于中国，分布广泛，从秦岭以南至东北均有野生或栽培，青岛植物园、中山公园、小麦岛公园等地均有种植。追溯萱草作为母亲隐喻的文化源头，可至先秦时期的《诗经》。《诗经·卫风·伯兮》中写道：“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这里的“谖草”便是萱草，“谖”字本义为忘记、忘却，古人认为萱草具有令人忘却忧愁、排解烦闷的功效，故萱草又被称作“忘忧草”。“背”指的是北堂，是古代家庭中母亲居住的地方。先秦时期，男子常年征战、远行，女子独守家中，思念远方亲人，满心忧愁无处排解，便期盼在母亲堂前栽种一株萱草，以消解母亲的思念之苦、牵挂之忧。这一质朴的心愿，让萱草初次与母亲的居所、母亲的情感产生了关联，埋下了“以萱慰母”的文化种子。

此时的萱草隐喻“忘忧”，是子女对母亲最朴素的关怀。在交通闭塞、离别易相见难的古代，游子远行求学、经商、为官，一别便是数年甚至十数年、数十年，母亲在家中日日思念、夜夜牵挂，忧愁成疾是常态。子女无法陪伴在侧，便将所有的孝心与牵挂，寄托于一株萱草之上。他们在北堂之前种下萱草，希望母亲每日看见萱草，便能忘却思念的愁苦，少一份担忧，多一份心安。这种以草木寄情的方式，尽显中国人含蓄内敛的情感特质，也让萱草的“忘忧”属性，与母亲的情感需求深度绑定，成为母爱隐喻的最初内核。

唐宋时期，文化、艺术进入大发展、大繁荣时期，萱草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母爱符号，相关诗词创作蔚为大观。唐代诗人孟郊写下《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诗人以堂前生长的萱草起笔，对比游子远走天涯的漂泊，刻画了母亲倚门盼儿归的场景：萱草年年花开，可远行的游子却迟迟未归，母亲望眼欲穿，连眼前盛放的萱草都无心欣赏。该诗把母亲的思念、牵挂与等待刻画得淋漓尽致，也让萱草母亲与母爱的象征意象深入人心。

自此之后，“萱堂”成为母亲的雅称，“萱亲”代指母亲，母亲的生辰被称作“萱辰”，祝福母亲长寿安康则用“萱龄百岁”，而与父亲的代称“椿树”结合，便有了“椿萱并茂”的经典成语，用来祝愿父母双亲健康长寿。宋元文人更是多以萱草入诗，抒发对母亲的感恩与思念。王冕在《墨萱图》中云：“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诗人以萱草在风中摇曳的姿态，比喻母亲对游子的牵挂之心，风吹萱草，恰似母亲的思念与牵挂绵延不绝。唐宋诗词的广泛传播，让萱草承载了的母亲隐喻从民间的朴素情感，上升为文人阶层的文化共识。

与母亲精神品格契合

萱草之所以成为中国人母亲的隐喻，更在于其植物特性与东方母亲的精神品格高度契合，精神内涵相似。萱草的生命力极强，无需精心照料，便能在庭院、田间蓬勃生长，耐贫瘠、耐寒暑，花期绵长，花朵素雅温润，不与百花争妍，默默绽放芬芳。这种特质，恰与传统中国母亲的品格完美呼应：东方母亲向来温润内敛、朴实无华，一生默默为家庭、为子女付出，任劳任怨、隐忍坚韧。她们如同萱草一般，以柔弱之身扛起家庭的重担，把苦难与忧愁藏在心底，把温柔与温暖留给子女，不求回报、无私奉献。

同时，萱草“忘忧”的特质，更是母亲精神的写照。母亲是家庭中最容易隐忍愁苦的人，子女的成长、远行、冷暖，无不牵动着她们的心，可她们却从不愿把自己的担忧与苦楚表露出来，生怕成为子女的负担。她们就像忘忧草一样，自我消解烦恼，始终以温柔、乐观的姿态面对生活，只为让子女安心前行。这种甘愿独自承受忧愁，把快乐与安宁留给家人的品格，正是萱草“忘忧”隐喻的深层体现，也是东方母爱的核心本质。萱草柔韧、朴实、忘我的植物属性，让它超越了普通花卉的审美价值，成为母亲精神的完美化身。

在民俗与传统文化中，以萱草隐喻母亲早已融入寻常生活，成为代代相传的文化习俗。古代女子出嫁时，嫁妆中常会放置萱草纹样的织物、绣品，或是晒干的萱草，寓意女子出嫁后，能如萱草一般温柔贤淑、孝顺公婆，也祈愿母亲在家中忘却离别之愁，平安顺遂。在传统书画艺术中，萱草是经典的吉祥题材，《萱花寿石图》《椿萱并茂图》等画作，是古人祝寿的常见礼物，以萱草的意象，表达对母亲的祝福与敬意。每逢母亲生辰、传统佳节，子女会以萱草为礼，或在庭院中栽种萱草。

刻在骨子里的母爱印记

当下，随着传统文化的复兴，越来越多的国人开始重拾本土文化符号，认识到萱草作为中国母亲花的文化意义。电影《你好，李焕英》的主题曲《萱草花》，以温柔治愈的旋律、真挚动人的歌词，将萱草与母爱紧密联结，唱遍大江南北。“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歌词以萱草为载体，诉说着母亲对子女的爱，也唤醒了国人对萱草文化的记忆。

如今，在母亲节、母亲生辰等特殊日子，越来越多人选择送上萱草，以本土花卉表达对母亲的感恩之情。萱草不再只是古籍、诗词中的文化符号，而成为当代人表达孝心、传递母爱的情感载体，让千年母爱文化得以传承与延续。

萱草作为中国人的母亲隐喻，是华夏民族独有的情感表达与文化智慧。它以含蓄、温润、坚韧的姿态，承载着中国人最朴素、最深沉的母爱情感，藏着子女对母亲的牵挂，也镌刻着东方母亲无私奉献、隐忍忘我的精神品格。这株平凡的花草，早已融入华夏民族的文化血脉，成为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母爱印记。它告诉我们，母爱如同萱草一般，于无声处默默绽放，于平凡中尽显伟大。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