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荐丨谁识渔洋是嫡传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郭超   2026-05-08 19:15:02原创

作者:李长征 诵读:禹城融媒主播 庞伟伟

大家好,我是禹城融媒主播庞伟伟,今天与您分享李长征的文章《谁识渔洋是嫡传》。在分享之前,首先为您简单介绍一下作者和这篇文章的背景。

作者李长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德州人,曾任报社社长、总编辑。多年来,致力于王士禛研究。2019年出版《神韵秋柳 — 王士禛传》,该书是国家重点出版工程——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丛书之一,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谁识渔洋是嫡传》是《神韵秋柳 — 王士禛传》的后记,王士禛,字子真,号渔洋山人,世称王渔洋,山东新城(今桓台)人,是明末清初杰出诗人、诗论家、散文家、藏书家,同时也是清代朝廷重臣。

王士禛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天资聪颖,少年成名,顺治十五年中进士,从此步入仕途。为官历经顺治、康熙两朝,累官至刑部尚书,从二品。他为官刚正持重、清正廉洁,为一代名臣,康熙曾赐他勤、慎、清的匾额,至今悬挂在桓台王渔洋纪念馆中,他一生待人温和敦厚、隐忍包容,扶持、提携过如蒲松龄等文坛大家,是公认的文坛盟主。

他是清代神韵诗派的创始人与宗主,提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神韵学说,主张诗歌追求含蓄空灵、意在言外、冲淡悠远的意境,崇尚温厚的诗教传统。并提出达到神韵诗境的四个路径:即典、远、谐、则。他的创作和诗论使他成为清诗集大成的巅峰人物。

在诗歌史上,他被近代学者胡怀琛列入中国八大诗人,与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比肩,胡怀琛说他是承接了《诗经》诗教正统、延续中国古典诗歌含蓄审美的关键人物。他主盟清代诗坛数十年,影响文坛三百余年,不仅奠定了清诗在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其神韵理论更成为中国古典诗论不可或缺的核心学说,是清代成就最高、影响最深远的文学宗师。

在了解了作者和背景后,下面,我们一起分享这篇文章《谁识渔洋是嫡传》。

写完王士禛,瞩望窗外,细雨蒙蒙,绿柳婆娑,这天正是谷雨。

远树无枝、远水无波,沉浸在这诗意的窗外画景中,我多么想与三百多年前的渔洋先生再做一次时空的对话:先生,我不能对面聆听您的教诲,只能在文字的沙海里爬罗剔抉、参互考寻,为的是一步步接近您,探寻那些时空中稍纵即逝的灵光、幽奥和悬微。我知道,我是站在研究您的众多学者的肩膀上与您对话的,我用键盘敲出的这些字,用这些字拼成的大餐,酸咸之外,是否合乎胃口?您说,诗的韵味在酸咸之外,其妙处在于“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而评传却必须明昏启聩,做出结论性的判断。好在我是尽力的,那个缥缈无定的神韵诗说,我自感触摸到了它的脉搏。期待,那个时空中的您,也能给我投来温柔敦厚的一笑。

接受这个任务,是在五年前,为了与渔洋先生有更多接触的机会,我尽力在工作之余,沿着他的足迹去触踏他走过的大地,抚摸他曾经抚摸过的瓦木砖石。

渡清远峡,来到了广东清远人迹罕至的飞来寺,去感受渔洋先生所谓“石壁留孤云,飞亭俯江色”的壮丽。在“鸟啼翛翛竹,花覆濛濛水”的亭栏处,远眺江水,船舸点点,便真的有了“逍遥问摩诘”的滋味了。

山西榆次什贴镇的旅店可能是我住过的唯一一个乡镇级的旅店,一夜二十元钱。在王士禛的时代,这里却是一个重要的官驿,西来东去的官员几乎都要在此落脚。康熙十一年(1672),王士禛主试四川乡试,就曾在此驿站停留,并在当地官员的安排下,看了一场射箭表演。傍晚,在过访一个荒寺之后,我们来到断崖旁,那条官道就在我们的脚下。抬眼望去,崖深丈许,蓬蒿满崖,几只大鸟自崖对面飞来,叫声悠扬,那回音自谷底传来,又随远方白云,簌然散去,似是一个遥远的致意,而这致意却直戳心底。我在想,莫非渔洋先生还在这里?

感谢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丛书编委会对我的信任,让我能与王士禛这样一位大师做五年充分的对话,也让我把明末清初的历史撕开冰山一角,烛幽探微,对其中的些许人物、事件做历史与现实的深切观照。在这个过程中,我得到了读史的乐趣,也得到了知识的充实和现实的感悟。

渔洋是一位诗人,同时,他还是一位官员,而且是一位高官,二品。历代有影响的诗人中做到他这种高位的不多。这也许是他将诗法和处世之法相统一的结果。

渔洋一生中有四次被降级、撤职和罢官的经历。幸运的是,每一次,他都有山水之助,在山水之间洗涤烦忧。渔洋是不幸的,不到成年就目睹家族涂炭;渔洋又是幸运的,他有那样好的祖父和一个开明的皇帝。以他的天资和温柔敦厚的禀赋,能进对了门,跟对了人,当然是一片前程锦绣。

渔洋一生的爱好无非是写诗、读书、山水和交友。他生活的圈子,使他可以尽情地挥洒才华,留下风流华章。得意时,他能诗酒唱和;失意时,他可以遥望天空。他深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道理,当他必须面对时,他可以在公堂上铁面无私;当他需要回避时,也可与陈焯一天胡扯。即使好朋友来借钱,他也没有豪举,而是由夫人褪下腕上的手镯;即使如赵执信,骂到他的脸上,他也没有激愤之情,而是淡然一笑,不做回应。渔洋的韵味确在于此,写完此书,他留给我的是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样亲切,那样敦厚。这不露声色的一笑,如光如电,如梦幻泡影,让当世的人去体味、去思量。这种风流是一般人所难以达到的。所以说,渔洋是个奇人,打仗,他行;打牌,他也行。

渔洋一生讴歌忠烈,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忠烈是他人格的基石。无论是椒山祠前还是五人墓旁,无论是国士桥头还是杨慎故宅,每到一地,他都要在忠烈面前做流连慨叹。有了这种人格的基石,王士禛便能舞动处世的太极,打起灵魂的乒乓,在你推我挡之间,保护自己,成就别人。所谓成人达己,内圣外王是也。

人们对清代的文学成就似乎仅仅专注于《红楼梦》《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以至于清诗常常被人忽视。清人焦循提出了“一代有一代之所胜”的观点,认为各个朝代都有巅峰的文学样式,如汉魏大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殊不知,这种观点误导了人们对传统诗歌在清代地位的认识。在清代,由于有了如王士禛这样嗜诗如命的人,清诗成为了中国诗歌这一最古老文学样式的集大成者,但是集大成的顶峰在哪里?在此,我还是引用著名学者胡怀琛的观点,即在王渔洋!

胡怀琛先生有一本著作《中国八大诗人》,继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之后,第八大诗人,就是王渔洋。何以如此?综合诸多学者和胡怀琛先生的分析,我认为:一、以王士禛“我本恨人,性多感慨”的天性,他找到的最好的抒情方式自然是诗歌,即说王士禛有诗人最好的基因。二、清代是中国古代文学和文字传承的最晚期,传统的积淀已经非常深厚,王士禛先学唐后学宋、学宋后又宗唐,使他能兼收并蓄。清以后,进入白话文时代,再也没有古诗歌得天独厚的土壤了。同时,满人尊古、复古,这是清代训诂和学术飞速发展的根本,而诗歌也得以在古文字中汲取更多营养。王士禛科举出身,自然在古文字的浸润中出类拔萃。所以,中国诗歌最好的土壤出现在清代。三、中国诗歌讲究含蓄、婉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不像外国诗歌那样直接,而这正是中国诗歌的正宗传统,以诗教化,可诗教也。王士禛诗风的温柔敦厚和“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神韵学说,正是中国诗歌的正宗传承。

从中国诗歌的发展历程看,清诗是中国诗歌的集大成者,从王士禛生活的时代和他的诗风看,王士禛是中国诗歌的正宗在有清一代发展的巅峰。

渔洋是位诗歌大家,他的典、远、谐、则之说是诗歌中的瑰宝,他“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神韵,正如中国画的水墨韵味,与西洋画的逼真写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流派。水墨就是中国元素、中国风格、中国味道,在渔洋诗文中浸淫,领悟其美、其妙,又能生发多少文化自信!

渔洋除了是一个诗人、官员,还是一个诗论家,他的神韵诗说光照中国文坛380多年的历史,在为父亲丁忧守制的三年中,王士禛常常站在西城别墅的石帆亭上、春草池畔,凝望天空,任思绪云卷云舒。他放任自己的感官去听、去想、去看、去呼吸、去触摸、去感受。王士禛陶然其间,他在声音和色彩的多元感受中力图找到一种折衷、统一的感觉,这种感觉正是诗歌王国中在字句之外所营造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不断地在变化的,而这种变化恰恰是诗歌真正的魅力所在!它可以触摸却触摸不到,可以感知却感知不到。刚刚如清风徐来,忽又如琴曲戛然而止;刚才如阳光脉脉含情,倏尔又如雨打芭蕉、凄凄历历。诗歌真正的美,绝不是凝固的瞬间之美,而是不断变化着的起伏多姿的愉悦,而这个感知之变正是诗的永恒之美。这种起伏多变、多姿多彩的感知尝若是和谐的,而不是突兀的,是有韵律的而不是呕哑嘲哳的,那么,这种和谐统一便是神韵。对于一首诗来说,搭建它的句子并不重要,通过这些句子的桥、石、木、水、林、亭、台所搭建和营造的环境才是诗的真正价值所在,这种环境所带来的感受即是一首诗的韵味,但,有韵味并不是神韵!一首诗如有和谐之韵、才算是神韵!

胡怀琛有诗云:敦厚温柔三百篇,风人微旨忆当年。可怜多少谈诗客,谁识渔洋是嫡传。

是的,渔洋是《诗经》的嫡传,是中国诗教传统的嫡传,他的诗是盛世之音,而在当今之盛世,我们对渔洋的怀念,是否也能让现今诗界和学界对我们古老的诗教传统的淡漠做一些反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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