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花期
大众新闻 2026-05-08 21:26:18
□陈光
我喜欢花。
这喜欢来得并非毫无缘由。记得是许多年前,在某一本泛黄的、纸页脆薄的书里,读到一段近乎传奇的记载。一九四五年,春寒料峭的柏林,硝烟的气味尚未被风吹散,苏军的皮靴踏过断壁残垣的街道,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回响。一个名叫伍德科克的随军记者,我已记不清那名字确切的拼法,也模糊了他的身份。只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他推开一扇已然没有门板的门,走进一户被爆炸削去半边的公寓。尘埃在从破洞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地上散落着瓷器的碎片,糊墙的纸焦黑卷曲,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卷缩在墙角的破沙发上。一架钢琴的残骸静静地趴在那里,琴键有的掀起,有的消失,仿佛一排被惊骇敲打后无法闭合的嘴。

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一张幸存的、三条腿的桌子上,竟放着一个完好的、朴素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花。花朵的样貌,书中没有细说。或许是几枝憔悴的康乃馨,或许是几朵天竺葵,颜色大约也褪去了鲜丽,但在那样一种背景里,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石破天惊的、近乎神迹的宣告。伍德科克站定了,凝望着那瓶花,久久不语。后来,他对同伴,或是在他日后的笔记里慨叹:“一个在废墟中还懂得摆放鲜花的民族,是不会真正灭亡的。他们一定会在废墟上,重新站起。”
这个故事,便像一个坚硬的核,沉在了我意识的底层。从此,我再看见任何一朵花,那背景里,总隐隐地叠印着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与那决绝的、静默的、充满生命尊严的玻璃瓶。我的喜欢,便不单是喜欢它的颜色与芬芳了。

我喜欢早春的迎春花。寒意还料峭着呢,僵硬的泥土里,灰败的灌木丛中,那娇怯的、鹅黄色的小花,便一星一星地亮起来。没有绿叶的陪衬,孤零零的,却亮得那样不管不顾,像寒夜里最先点燃的一盏盏小灯,宣告一种温柔的、不可逆转的胜利。看着它们,我便觉得心里那经冬的、板结的什么东西,正被这细碎的暖光,一丝丝地凿开,渗进些微带着痒意的风。

我喜欢江南的杏花。那是另一种气韵了。清明时节,雨是纷纷的,不大,却密,像一张湿漉漉的、无边无际的网。杏花便在这网里开着。白里透出极淡的粉,薄薄的五瓣,仿佛吹一口气就能化了。它不像迎春那样带着冲锋的意味,它只是“在”着,静静地,朦朦胧胧地,开在青黑的屋檐角,开在潺潺的流水边,开在行人欲断魂的路上。看杏花,须得带一点惆怅,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时令与光阴的闲愁。看久了,人便也成了这烟雨长卷里一个淡淡的墨点,那些纷繁的思绪,也都给这花与雨,晕染得模糊而宁静了。

我也喜欢西藏林芝的桃花。那又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气象了。它们不是盆景,不是园林里被精心计算过的点缀。它们是原始的、野性的、铺天盖地的生命力的宣泄。在雪山冷峻的、终年不化的白,与天空纯粹的、近乎神性的蓝的映衬下,那粉色的、成片成海的野桃花,开得那样肆意,那样欢腾,那样理直气壮。仿佛积蓄了一整年的阳光,都在这短短的花期里炸裂开来,烧成一片温柔的、灼目的火海。那已不是花了,那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一种对“生”之本身最嘹亮、最壮阔的礼赞。

我更爱山东菏泽的牡丹。那是人间富贵的极致,是盛世的容颜。花瓣重重叠叠,饱满得像是要坠下来,颜色是毫无保留的浓丽,大红、姚黄、魏紫,每一朵都端着一副“国色天香”的架势,开得雍容,开得自信,开得华贵,开得让你觉得,人间的繁华与美好,就该是这个样子,丰盈、稳妥、不留一丝缝隙。

我爱渤海湾畔无棣的万亩梨花。那又是另一种“海”了。不是粉色的,是雪白的、茫茫的一片。车行在道上,两旁是无边无际的梨树,花开得正盛,像昨夜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静静地覆盖了原野。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真的如下雪一般。那是静默的雪,带着清甜气息的雪,能让人瞬间失语的、洁净的雪海。在这雪海里行走,尘世的喧嚣便被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素心的白,在天地间浮动。

我也惦念着高原上的格桑花。它们不高,茎秆细瘦,花瓣也单薄,颜色却是明快的,粉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散落在无边无垠的草甸上。它们不追求成为主角,只是随着季节,静默地开,静默地谢。在那样辽阔的、与天相接的背景里,在那样强烈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阳光下,这细小的、摇曳的花,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坚韧感。它让你相信,生命即便再微渺,也有权利,也有力量,在这地球之巅,绽放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光芒。

还有天山上的雪莲花。我并未亲眼见过,只在图片与文字里想象。它开在雪线之上,开在人迹罕至的绝域,在永恒的寒冷与稀薄的空气里,守着它玉色的、近乎透明的花瓣。那是一种孤绝的美,一种与严酷自然对话的、神祇般的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一种对生存极限的、静默的挑战与宣告。它不像别的花,开给人看;它只是开给天,开给地,开给那亘古的冰雪与长风看的。

我还醉心于伊犁那紫色的薰衣草花田。那紫色,不是一朵一朵的,而是成垄成片,融汇成一片浩瀚的、芬芳的海洋。那是一种沉静的、梦幻的紫,在阳光下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风来时,花穗摇曳,那紫便流动起来,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略带药感的甜香,吸一口,便觉得连思绪都慢了下来,染上了那宁静的紫色。

我也爱秋天的菊花,尤其是河南开封的菊花节。当百花凋零,木叶摇落,独有菊花,凌着渐重的霜寒,精神抖擞地开了。千姿百态,万种颜色,将一种孤傲的、清冷的季节,装点得比春天还要热闹,还要鼎沸。那是一种“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霸气,也是一种“此花开尽更无花”的、对时光流逝最深情的挽留与对抗。

当然,我还爱三峡的红叶。它们诚然不是花,可那经霜之后,漫山遍野、酣畅淋漓的红,比最炽烈的花还要烂漫,还要动人心魄。那是生命在落幕前,倾尽所有热量,唱出的一曲最为高亢、最为华美的骊歌。看着那满山的红叶在碧绿的江水上投下颤动的倒影,你会觉得,那是一种比花更庄严、更深沉的、关于燃烧与奉献的仪式。

从废墟中的玻璃瓶,到山野间自在的绽放,我喜欢的,哪里仅仅是花的形态与颜色呢?我喜欢的是那深植于瓦砾之中,依然要向着破碎的天空,擎起一簇色彩与芬芳的倔强;我喜欢的是那无论身处江南烟雨还是雪域绝巅,都要按时、按季,完成一次绽放的、对生命契约的忠诚;我喜欢的是那或温柔、或炽烈、或孤绝、或雍容的、千姿百态的、活着的姿态。
花,是无声的语言。是希望,是尊严,是美在人间最普遍也最珍贵的信物。废墟里的花,宣告着一个民族精神的不可摧毁;而开在和平岁月里的每一朵花,都在提醒我们,这无需在瓦砾中寻找瓶盏的日常,是何等的值得感激与呵护。

愿人人爱花。
愿世人的心灵,都能如花一般,向着光,保持着绽放的渴望,蕴蓄着芬芳的善意。
愿这世上,每一扇窗后,都有平安插花的闲情;愿这人间,再无战火,让每一种美,都能在属于自己的泥土上,安然地,完成一期绚烂而宁静的花事。
责任编辑:韩雨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