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李清照：旷世才女，词苑女杰

李清照——旷世才女 词苑女杰

□荣斌

宋时烟雨已飘摇过千年，她，是词坛里的一抹惊鸿，是拈花婉转的清照，亦是不过江东的易安。寒池的墨砚描摹出她跌宕的流年，“玉瘦香消，檀深雪散”。李清照，这位古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女词人，以细腻的笔触和卓越的才情，展现了女性细腻复杂的情感世界。她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宋代的天空绽放出独属于她的绚烂光芒。

坎坷一生

李清照像

李清照出生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父亲李格非，祖籍山东章丘，是北宋一位很有学问的学者，也是一位正直但仕途比较坎坷的官吏。他对文学、经学、史学都很有研究，因受知于苏轼，时人称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清照出生时，李格非只是一名地方小吏，在郓州任教授（掌管地方教育的主官）。两年后，李格非进入太学，不久当上了太学博士。李清照的生母为北宋名臣王准的孙女，在李清照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李格非又娶了名臣王拱辰的孙女，是为李清照的继母。生母及继母皆出身名门，有非凡的才情。在这样的家庭熏陶下，李清照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早早地展露出过人的聪慧与才华。她工书画、通金石、擅诗词，青春年少时的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犹如一阵春风，吹开了汴京的文坛之花，引起了众人的惊叹。

18岁那年，她与赵明诚在汴京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那是一段诗意与温情交织的时光。赵明诚是山东诸城人，其父赵挺之时任吏部侍郎。赵明诚好学上进，有事业心。他十分爱好收集古籍、古器、字画、金石刻等文物，有“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结婚以后，每月月初和月中，赵明诚从太学回家与李清照团聚。回家路上，他都要去大相国寺的文物市场寻访购买一些文物，并顺便为李清照买些瓜果小吃。回家之后，便是他们沉醉于诗帖碑文的美妙时刻。他们的生活简朴却充满乐趣。有时候赵明诚为了及时买下看中的文物，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会当掉。对丈夫的这一爱好，李清照十分支持。在与丈夫共同欣赏、研究文物中，她也在不断增长着学识。

青州李清照纪念祠赵明诚与李清照塑像

然而，命运的波澜却无情地拍打着她的人生，党争的漩涡将她的家庭卷入其中。北宋自王安石变法开始，朝中出现了拥护变法与反对变法两大政治派别，并由政见之争逐渐变成了党争。宋徽宗登基后，已官至提点东京刑狱的李格非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被列入“元祐党籍”。凡被列入党籍者，或停职，或遣送外地，或被拘羁。这对李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而作为“新党”的赵挺之此时却春风得意，官位节节高升，不几年就当上了右相。然而，他也未得善终。大观元年（1107年），赵挺之病故。死后三天，他的政治对头蔡京便捏造罪名，追夺了他的所有官职，并把赵家在京亲属都拘押了起来。李、赵两家在朝廷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先后遭到重创，这使李清照饱受折磨的同时也成熟了许多。不久，李清照就与赵明诚离开东京，回青州屏居去了（赵家此时已由诸城迁青州）。

屏居青州期间，赵明诚得以集中精力进行金石研究。李清照则协助丈夫搜集、鉴定古籍、文物，认真分门别类，妥善保存；对书画的疵病处，一一指出；如有损污，则补齐揩净，力求完善。此时，赵明诚开始着手编撰巨著《金石录》。夫妇志同道合，生活既充实又富有乐趣。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记有这期间他们夫妻生活中的趣事：

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屏居青州十多年后，赵明诚重新被起用，先后任莱州、淄州知事。李清照除曾到莱州小住过一段时间外，多数时间仍住在青州。夫妇屏居青州时，赵明诚曾多次外出寻访碑刻，每次小别轻分，都使独守空闺的李清照感到寂寞难耐。这期间，她作了大量抒写离愁别绪的词。这些作品感情真挚，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李清照的词作，也是在此期间走向成熟并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的。宋徽宗靖康元年（1126年）十二月，金兵攻破宋都汴京，在大肆抢掠搜刮之后，于翌年四月掳徽、钦二帝北去。康王赵构五月于应天府登基，史称南宋。史书上称此为“靖康之难”。

正值社会大动荡之际，赵明诚的母亲于建康（今江苏南京）病逝。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赵明诚只身南下奔母丧。鉴于形势危急，山东朝不保夕，他在匆忙间收拾了15大车珍贵文物带到了江南。李清照一人留守青州。这年年底，青州发生兵变，李清照不得不在兵荒马乱中携部分文物仓促离开青州，渡江南下，投奔时任江宁（今南京）知府的赵明诚。次年二月，金兵攻陷青州。短短两个月间，青州连遭兵燹，赵明诚和李清照留存在青州归来堂的大批文物皆化为灰烬。

此时，大宋王朝半壁江山已沦陷。寓居建康的李清照无比思念北方的故乡，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北方父老担心。此间，她作了许多诗，以抒写自己的忧国之情。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被免职，二人溯江而上，拟移家江西。船至池州时，赵明诚接到朝廷新任命，只身急返建康。八月，赵明诚不幸于建康病逝，年仅49岁。李清照因丈夫的早逝悲痛欲绝，她为丈夫作了一篇充满极度悲哀和无限深情的祭文。在安葬了赵明诚之后，由于不堪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李清照大病了一场，重至仅有一息尚存。

《金石录》

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年），金兵大规模南犯，高宗赵构落荒而逃。李清照“飘零遂与流人伍”，南下逃难。她随着难民经杭州到越州（今绍兴），再到明州（今宁波），最后弃掉衣被从黄岩登船经海路抵达温州。局势稍缓后李清照才北返越州、衢州，最后定居临安（今杭州）。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夏，49岁的李清照受骗再嫁张汝舟，后发现张实为“驵侩下材”，便冒着被拘羁的危险，检举了张汝舟曾经“妄增举数入官”的罪行，果断与其离异。按照宋《刑统》规定，妻讼夫即便属实也要获刑二年。李清照为此身陷囹圄，后经人营救获释。

宋高宗绍兴四年（1134年）十月，金兵和伪齐兵再次渡淮南犯，江浙一带人心惶惶，李清照只好乘船沿富春江至金华避乱，直到第二年五月才返回临安。此后，由于江南一隅取得了稍长时间的安定局面，李清照的生活才得以安定下来。此间李清照不仅创作了许多诗词，同时，她还将赵明诚遗作《金石录》进行了整理修订，并写了一篇脍炙人口的《金石录后序》。《金石录后序》记述了赵明诚这部巨作的成书过程和他们夫妇前期和谐美好的生活以及她后期颠沛流离的遭遇，是一篇优美动人的散文，体现出李清照在散文创作方面的功力和成就。

李清照的晚年是在冷清凄苦中度过的。1151年前后，这位杰出的女文学家与世长辞。

词苑女杰

李清照作为一位古代女文学家，在诗、词、文、赋等创作领域都有杰出成就。而她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不朽地位，主要还是因她的词创作成就所奠定的。

济南李清照纪念堂后院静治堂

李清照一生写过大量的词，可惜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清照以一妇人而词格乃抗轶周、柳，虽篇帙无多，固不能不宝而存之，为词家一大宗矣。”李清照在词史上有许多杰出贡献，其主要成就有以下几点：

（一）李清照善于以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使词表现出了更强的生命力

词本来是产生于民间的，能唱（音乐性）和易懂（通俗性），是词最初的两个主要特点。晚唐五代以后，词作为欢筵娱宾的工具被引入了士大夫的殿堂，“易懂”的一面逐渐为词家所忽视，词风日渐雕琢浮艳。李清照之前的柳永，大倡以通俗浅近的语言作词，他的作品因贴近市井百姓而受到了社会的广泛欢迎。但是，柳永在使用通俗语言的同时，为了迎合小市民的需要，常在词中使用格调鄙俗的艳语。李清照的词继承了柳永用语浅近的风格，但她变柳永的俚而鄙为自己的俚而雅，使词浅显而不俗陋，通俗而不鄙亵。她善于“以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清·彭孙遹《金粟词话》），因而她的词既使人感到通俗易懂，也令人感到耳目一新。例如李清照脍炙人口的名作《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词中，除了起首七对叠字外，其他几乎全是白话。其中“将息”“却是”“怎生”“次第”“了得”等，在今天的读者看来，似乎略感生疏，可在宋时，这些都是当时的口语。至于起首七对叠字，既有形象美，又有音韵美，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故后人有“千古创格，亦绝世奇文”（清·陆以恬《冷庐杂识》）之誉。该词的佳处，不只在于它无一句不通俗明白，还在于它无一字有伤大雅。词中语言淡则淡矣，却又字字下得珍重，句句道得得体，让读者在这些“浅俗之语”中品味出了作者的“清新之思”。

（二）李清照以独到的艺术功力，在词坛唱出了真正的“闺情绝调”

词至北宋，闺词大兴，当时词坛大小词人几乎没有不曾写过闺词的。可是，由于多数男性词人没有女性那种亲身体验，难能从心灵深处透视女性情愫，所以多数闺词是无病呻吟之作。虽然也有好一些的作品，但往往又难免有雕琢之痕。李清照身为女性，对闺情自有切身感受，而且她敢于冲破封建礼教束缚，大胆写出自己的切身感受，加之她自身具有极高的艺术修养，能够把这种感受形象精准地表达出来。试以她的《醉花阴》为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首词中所描写的一切——时间、地点、环境、气氛以及人物的形容、神态、行为、情感等，都是极典型的。李清照在一个典型的环境中，成功塑造了一位“思妇”的典型形象。“人比黄花瘦”，不仅恰切地刻画了主人公的外在形象，更成功地揭示了主人公内心隐藏着的、足以令其“销魂”的相思之苦。

（三）李清照把宋代婉约词的创作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在词学研究史上，有人习惯上把词人分为婉约、豪放两派。这种把作者分派的做法，并不科学，学界多有异议。但从词的创作风格上把作品分为婉约与豪放两大类，还是可取的。李清照的词作，多数属于婉约词（少数作品亦有豪放风格），除了闺情词外，她还写过一些咏物词、抒怀词、记事词等，作品流传的总量虽然不多，但题材丰富，新意迭出。如她的两首《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尝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两首小令虽然都是记事，但画面感极强，后人有“语新意隽，更有丰情”（明·李攀龙），“人工天巧，可称绝唱”（清·王士禛）之评。

李清照婉约词的创作成就，使她继北宋众多婉约词作家之后，让婉约词的艺术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且对南宋婉约词的创作产生了极好的推动作用。这使她当之无愧地成了中国词史上婉约词创作的代表人物。早在南宋，就有人将李清照词独特的创作风格誉为“易安体”，连大词人辛弃疾都特地写过“效易安体”的作品（关于“易安体”，专家有多种解读，此不罗列）。自明清以来，李清照词的艺术成就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可和高度赞赏，故有“婉约以易安为宗”（清·王士禛《花草蒙拾》）之定论。

家国情怀

在过去一些文人笔下，李清照的形象常常被写成只知感风吟月、怜惜小别轻分的弱女子，这是对李清照的误解。李清照的个性是十分刚强的，具有争先好胜不服输的精神，更具有爱国家、爱故乡的家国情怀。她有一首著名的绝句《乌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是一首咏史诗，也是一首言志诗。诗中通过讴歌历史上失败了的英雄项羽，表达了作者自己崇尚志节的精神世界。

北宋末年，正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空前严重的时候。大宋王朝复蹈唐代天宝之乱的征象已经形成。诗人张耒（字文潜）借永州摩崖石刻唐元结所作的《大唐中兴颂》，写了一首长诗，发出了“百年兴废增叹概”的感慨。少女李清照振笔响应，和作了《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在这两首诗中，李清照从大处落墨，深刻分析了唐之所以会发生安史之乱和唐王朝军队一败涂地的原因。指出，是以唐玄宗为首的最高统治者耽于淫佚、任用奸佞，给大唐带来了灾难性的大动乱。她还着重指出了奸雄误国的危险。李清照这两首和诗，其政治批判锋芒十分尖锐，在外患频发、内忧日重的时代，忧国忧民的李清照在诗中发出了大声疾呼。

“靖康之变”后，金贵族扶持张邦昌、刘豫先后建立了伪楚、伪齐傀儡政权。对这两个汉奸狐假虎威、卖国求荣的罪行，李清照表示十分愤慨，特作《咏史》诗予以揭露：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李清照南渡到建康时，经常写些诗歌，刺喻当世。流传下来的有两联逸句：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从两个逸句中可以看出，李清照企盼着像王导、刘琨那样抗击外来侵略的英雄人物出现。她甚至敢于直刺天子高宗，讽刺他为了既得私利而一再南逃，早已忘掉了被囚禁北国的父兄。

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年），朝廷派了两位大臣出使金国，李清照写了《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为两位大臣送行。诗中，她对沦陷区人民的生活表示了极大的关心，对金统治者的侵略本性予以尖锐揭露。在诗的最后，她直抒收复故土之志，高唱道：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第二年，李清照在避乱金华时写的《打马赋》中，用强烈的呼声再次表达了收复失地的迫切愿望：

老矣谁能至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李清照在南渡后写的一些词中，也表达了对故国的思念之情。如她在《菩萨蛮》中慨叹道：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在《蝶恋花》中写道：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李清照晚年写元宵节怀念故国的名作《永遇乐·落日熔金》，令南宋末年爱国诗人刘辰翁读后不禁“为之涕下”，而且“每闻此词，辄不自堪”。可见李清照作品中的家国情怀感人之深。

千古才女

自宋代以来，李清照一直在诗林词苑享有盛誉，她以卓著的文学成就，奠定了自己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不朽地位。如宋人评价道：“易安居士……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宋·王灼《碧鸡漫志》）明人评价道：“宋人中填词，李易安亦称冠绝。使在衣冠，当与秦七、黄九争雄，不独雄于闺阁也。”（明·杨慎《词品》）清人评价道：“易安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盖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清·李调元《雨村词话》）她的《鹧鸪天》一词中的“自是花中第一流”，恰好是对她这位杰出的女文学家的恰当概括。

李清照塑像

李清照的作品在国外已有十多种文字的译本，并且广受好评。英国《不列颠百科全书》评价道：“在中国词坛的第一流代表人物中，她应该名列前茅。”1987年，世界天文组织特地将水星上的一座环形山命名为“李清照山”。同时被命名的还有屈原、李白、鲁迅等中国伟大的文学巨匠。

为了纪念这位杰出的女文学家，她的故乡山东济南于1959年在趵突泉公园的漱玉泉畔设立了“李清照纪念堂”，由郭沫若题匾、题联。自建馆以来，一直是人们来济南旅游的打卡热点。1997年，章丘市（今济南章丘区）在百脉泉公园辟建了“清照园”。李清照生活过的地方也建有纪念馆，如山东青州市于1994年在范公亭景区建立了“李清照纪念祠”，浙江金华市在八咏楼也设立了“李清照纪念馆”，杭州市在西湖畔的柳浪闻莺公园建了“清照亭”。另外，济南泉城广场、北京中华世纪坛、开封等地都立有李清照纪念塑像。

郭沫若为李清照纪念堂题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