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把泰山扛在肩上?——泰山挑山工的前世今生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5-09 13:02:26

泰山十八盘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以近乎凝固的速度向上挪动。他肩上的扁担深深勒进古铜色的皮肉,两端坠着的水泥袋随着脚步的节奏微微晃荡,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石阶上,瞬间碎成八瓣。游人气喘吁吁地从他身边经过,歇了一程又一程,可等到抬头远望时,那个沉默的身影早已悄然走到了前面——仿佛不是用脚在走,而是用整个生命一寸一寸地往上顶。这便是泰山挑夫,泰安人口中的“担山的”。千百年来,正是这样一群“担山”的人,用一副副血肉肩膀,把一座山的重量担进了历史。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在陡峭的盘道上留下了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宋人笔记里的“负而趋者”
泰山挑夫,泰安人嘴里喊了千百年的“担山的”或“挑山的”,究竟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这几乎是一则关于体力和意志的谜题。泰山文化学者周郢在《泰山挑夫的历史考索》中,将这一职业的成形期推定为宋代。依据来自北宋文人赵鼎臣的《游山录》:“道中游人,尚班班往来,有陟者,有降者,有跣而进者,有负而趋者。”所谓“负而趋”,便是身背器物急行。赵鼎臣还提了一句:“余将登山,假舆徒于邑中。”既然可以临时雇到抬轿子的舆夫,那么专事背负的挑夫相伴而生,也就顺理成章了。此时约当宋徽宗建中靖国前后,距今已近千年。
但千年以前呢?《管子·封禅篇》记远古封禅传说,《史记·封禅书》载秦始皇二十八年“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德”,康熙《泰安州志》又说李斯篆刻碑石在岳顶玉女池上。帝王封禅,兴师动众,祭器、供品、仪仗、建材,哪一样不需要人力负荷上山?这些无名者,便是挑夫的“雏形”。《后汉书·祭祀志》描绘汉光武帝封禅,“燎祭天于泰山下南方”“天子御辇登山,日中到山上”,寥寥数语背后,是千百民夫在绝壁深谷间负重蚁行的沉默。他们或许还没有“挑夫”这个专名,却早已用脊梁和扁担,撑起了泰山上一幕幕祀天大典。
明代文字中的挑夫“剪影”
真正让挑夫在文字中留下清晰剪影的是明代。明代诗人公鼐《登岱八首·其六》中写道:“寸木囊沙负戴跻,扪参历井上云梯。人工欲夺天工巧,民力难将帝力齐。”周郢推测,句中“寸木”或即挑夫所用的扁担。一根寸木,挑起“囊沙”——大概是建筑用的泥沙,艰难上跻,登天梯、扪星辰,这分明是一幅泰山的“挑夫行役图”。
更震撼的记录来自万历年间内阁首辅王锡爵奉敕撰写的《东岳碧霞宫碑记》。碧霞宫需用巨石,采自北京房山大峪沟,“高丈三尺,广四尺,厚一尺有奇”。这块庞然大物自京师走两千里,先用车运至山下,然后“缠以巨索,翼以大木,数百人挽之,蚁行而上,凡五十馀盘,经大小天门,日数十步,行三阅月,始达宫前”。数百人如蚂蚁般挽拽巨石,一天只能挪动数十步,足足走了三个月才抵达碧霞宫前。这样的协作,已远非零散民夫可为,必定有了专业化的组织。周郢据此推断,明代泰山挑夫已经形成行业性的团体。
明代学者查志隆在《岱史·宫室志序》中,更是难得地流露了士大夫对挑夫的悲悯。他写道:“大抵危崖峻岭之上,材木瓴甓转运最艰,即一砖之费,十倍平地。乃其役夫巇岖血汗可怜之状,余尝目击焉。”一砖之费,十倍平地;一眼望去,尽是血汗。这种近距离的体察,让挑夫的艰辛穿越时空,直抵人心。
扁担:从“寸木囊沙”到精神杠杆
既然说到“寸木”,不妨专门为扁担立一传。担子,是挑夫身体的延伸,也是他命运的唯一凭靠。南方多用竹扁担,北方则多用木扁担,桑木、榆木最佳,有韧性,弹力好。有经验的人知道,挑担时货物并非死压在肩上,而是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弹跳,在扁担回弹的一刹那,肩膀获得瞬间的喘息。专业挑夫还会“换肩”:不需停步,只需在扁担弹起的间隙将其旋转一百八十度,就能将负重从左肩移到右肩。这一手绝活,在泰山盘道上最见功夫。
《清明上河图》中,赵太丞家门前有一口水井,两个挑水人正在打水,旁边树上挂着两条扁担。井绳粗硕,钩担轻便,水桶由木而铁,见证了挑运用具的演进。宋代以后,货郎担、骆驼担、高肩担等各种担子纷纷登场,成为流动的商铺、移动的餐馆。苏州的骆驼担卖馄饨汤圆,前有炉火炊具,后有操作台和备料,挑到哪里,炊烟就飘到哪里。一副担子,就是一家人的生计。民间谚语说得好:“肩挑四两为客,帮人一日为奴。”哪怕担子再轻,自己便是主人。
而泰山的扁担,却从不这般轻巧。泰山挑夫的担子,少则六七十斤,多则一百多斤。冯骥才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见到的挑山工,担着水泥、饮用水,侧身斜行于陡阶之上。他们用的扁担,起初是木制的,毛刺扎肉,疼痛难忍。1954年前后,才逐渐改用竹扁担,选直径约八厘米的竹子,一劈为二,光滑的一面贴着皮肤,这才稍稍减轻了磨伤。
洋镜头与游记里的挑夫群像
进入近代,挑夫的形象开始被另一种目光打量。1912年,法国人斯提芬·帕瑟受金融家阿尔贝·肯恩之聘,参与“地球档案”摄影计划,成为二十世纪以影像实录泰山的第一人。他留下的照片中,便有泰山挑夫的特写:赤膊,短褐,扁担压肩,目光沉毅。几乎同时期,德国传教士彭安多在1906年出版的《泰山及其宗教信仰》中,细致记录了挑夫的食物:“疲惫地向上爬着,除了货物,扁担里还有一个大馒头,小麦面做的,好几磅重……这东西吃起来一点都不细腻,但是它有优点:营养充分,便于保存。”一个大馒头,就是挑夫一天的能量源泉。这种实用的饮食智慧,后来又演化出“石锅宴”——利用泰山杂岩的导热性加工食物,挑夫劳作之余,也在这独特山野风味中觅得片刻暖饱。
民国时期,挑夫与舆夫的协作更为密切。吕吟声在1932年的《泰山游记》中写道,自己到泰安后“雇轿代步……另雇挑夫两名,分担卧具食物。据说山势峭拔,任重仅四十斤,过此则不胜矣”。山路陡绝,挑夫拼尽全力也只能负载四十斤,这种极限状态下的劳动,被旅行者用惊讶和同情的笔调记录下来。汪季文《岱岳游记》还提供了珍贵的行会细节:“轿夫及挑夫之山轿、绳索、扁担等用具,均由公会供给,而每次收入中,须补助公会洋二角。”原来挑夫背后,也有了一套自组织的制度,公会供给工具,并从每次收入中提取两角作为基金,这俨然是现代合作社的雏形。
冯玉祥与冯骥才:两个“发现者”
如果说古代文人对挑夫多止于同情,那么近代以来,有两个人彻底改变了挑夫的文化命运。一个是冯玉祥,一个是冯骥才。
1937年,隐居泰山的冯玉祥写下《泰山社会写生集》,其中《上山的挑夫》一诗,以质朴而沉痛的笔触,为挑夫的苦难造像:“上泰山,坐山轿,好看风景好逛庙。一个安坐两个抬,手把轿子爬盘道。爬盘道,真苦劳,慢走紧走总不到。肩头皮带千斤重,汗流气喘心急跳。”挑夫的形象从此走出地方志和碑刻,进入大众文学空间。但此时的挑夫,仍然是苦难的化身,“可叹可悲可怜惜”的困苦弱者。
真正赋予挑夫以精神高度的,是作家冯骥才。1981年,他以一篇散文《挑山工》,让这个群体横空出世。他没有着墨于泰山的雄姿胜景,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些负重登攀的挑山工,描绘他们折尺形的行走路线、不声不响超越游人的坚韧。“等你发现,你会大吃一惊,以为他们是像仙人那样腾云驾雾赶上来的。”这篇散文1983年入选全国高中语文课本,后又入选小学语文课本,据初步统计,先后有超过两亿青少年学习过它。挑山工由此成为泰山精神的象征,一根扁担,挑起了整座大山的重量。冯骥才后来多次重返泰山寻访挑山工,口述著成《泰山挑山工纪事》,并创作国画《泰山挑山工》悬挂于书桌前,以自勉。他说:“挑山,他挑的是山,挑的不是东西,他把泰山人的精神和他们所承受的分量都表现出来了。”
美学家杨辛也是挑山工精神的重要发掘者。他四十五次登泰山,写下《挑山工》诗:“挑山工,挑山工,性实在,不谈空。步步稳,担担重,汗如泉,劲如松……青春献泰山,风光留大众。有此一精神,何事不成功!”2016年,95岁的杨辛与雕塑家钱绍武义卖作品,设立泰山“三工”基金,资助挑山工、护林工和环卫工。从文人感喟到社会行动,挑山工的形象一步步升华。
扁担虽远 精神未泯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曾一度取消挑夫工作形式。但随着泰山景区修缮的需要,挑山工又被重新组织和征召。改革开放初期,泰山古建筑大规模修葺,挑山工队伍一度达到三百多人,承担着从柴米油盐到机器设备的全部运输任务。中天门是货物集散地,挑山工接到任务后,便随着人流向上攀登,烈日寒风中衣着单薄,步伐坚定,目标明确。他们的汗水浇筑了泰山上的宾馆、索道站和通讯塔,也担起了“天上的街市”。
然而2003年货运索道竣工,2010年环山公路建成,大批货物不再依赖人力挑运。挑山工的实用性急速衰减,老一代渐渐挑不动了,年轻人受不了这个苦,如今泰山上仅存二三十名挑山工,且大多只做些零碎短途的挑运。他们正悄然淡出历史舞台,或许有一天,将只存于地方志和博物馆的影像之中。
挑山工的故事,是一部关于体力、生存与尊严的历史。从宋代赵鼎臣笔下的“负而趋者”,到明代碑刻里蚁行挽石的数百人,从冯玉祥诗中的“肩头皮带千斤重”,到冯骥才散文里那一抹红背心的坚韧向上,千年而下,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参与了泰山的书写。一砖一瓦、一碑一石,无不浸透他们的汗水。今天,扁担已经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了。我们用“负担”一词时,想到的不再是肩头的实物,而是责任或压力。然而泰山盘道上那折尺形的攀登路线、快活三里不歇脚的节律、换肩时的娴熟与沉默,依然是一种可以被不断激活的精神遗产。正如冯骥才所言:“挑山,他挑的是山,挑的不是东西。”那被挑起来的,是一座民族脊梁般的精神山脉。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孙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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