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母亲的孤独

孤独是老年人的必答题，谁能把这道题答圆满，谁就是高人。母亲虽不是高人，但她既有独特的应对方式，又有不能免俗的常人之举。对此，我是欣赏的、支持的。

母亲没有工作，她的生活费是我和二哥给的。从68岁开始，母亲一个人过日子，孤独是自然的产物。她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交通购物十分方便，出了大门就是二路电车站。开始，她每天拿着马扎子坐在大门口，看灯红酒绿，人来人往，也很开心，但她并不满足，背着我租了个冰糕箱子卖冰棍。我怕丢人现眼，就劝她别卖冰棍，我多给她点钱。她说，不是钱的事，闲坐闷得慌，不如有点事忙活着还充实，再说我凭劳动挣钱也不丢人。她说得有道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1980年，大哥在农村盖房子，她居然给大哥寄了不少钱，这是她卖水棍挣的钱，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老实说，大哥盖房子拉下了不少饥荒，作为弟弟理应帮助，但那时我的工资很低，除供母亲和家庭生活外，囊中羞涩，力不从心。但我又不忍心，就想让大哥来青岛做个小买卖，一边挣钱还饥荒，一边照顾老娘。大哥欣然同意了。于是我帮大哥办了个体营业执照，地点恰巧在母亲大杂院门口，旁边就是电车站，营业方式是烤地瓜。烤地瓜虽然挣不了大钱，可收入尚可，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大哥从1981年开始干，一干10年，还清了盖房子的欠款，还略有剩余。1991年，大哥61岁了，加之腰疼腿疼的，就收摊歇业了。在这10年中，有大哥照顾，我们轻松了许多。而且母亲有点事忙活着，自然也少了孤独感。

母亲应对孤独主要是大哥回家以后。那时她已经81岁了，由于自幼受姥爷影响，吃斋念佛。解放后，受破除迷信宣传的压力，开了斋并停止念佛。但晚年，念佛的习惯又回归自身。巧的是，母亲年轻时学会一本经文，大约有几千字，邻居晨晨奶奶告诉她，背经文可长寿，背一遍多活一年。她信以为真，每天一早一晚，闭着眼睛热背。其实，母亲并不认字，经文又忘了许多，最初是晨晨奶奶领背，领了几次，母亲就原文复印脑际，倒背如流。时间长了，妻子外出旅游时，给她买了一串佛珠，母亲如鱼得水，煞有介事地盘腿打坐，手数佛珠，念念有词。她沉浸其中，在享受孤独中得到慰藉。

另外，母亲爱喝茶，每天与晨晨奶奶喝茶聊天。晨晨奶奶比母亲小七八岁，一张喜相的娃娃脸，雪白的头发难掩饰岁月的沧桑。我提供她们喜欢的茉莉花茶，她俩上午一壶，下午一壶，天天如此，从不缺席。喝茶中，两人山南海北地神侃神聊，各自的经历、人生坎坷、酸甜苦辣，无话不说，可说直抒胸臆，畅酣淋漓。这种融洽的气氛让人身心舒畅，心灵愉悦。

过去，我的居所与母亲近在咫尺。她82岁那年，我搬了家，离母亲有5站之遥，照顾不方便了，她一个人独居我也不放心。从经济上说，我也比较宽裕了，就给她雇了住家保姆小陈，主要任务是陪伴、买菜、做饭。经过一段时间试验，小陈干得不错，母亲也满意，我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圣人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母亲乐善好施，自然有好报。她86岁那年一个夏初，晚上吃了8个饺子，躺在床上与小保姆聊天，约摸8点钟，她说不好受。小陈说：“我打电话给俺三叔吧？”母亲说：“别，别，别惊吓着你三叔。”8点半，就咽气了。小陈在电话里叙说过程时，我热泪盈眶了，母亲临终时还想着她的儿子，这是何等的大爱，这种大爱只有伟大的母亲才有。在我沉浸在悲痛之中时，朋友一齐劝我，老人没有遭罪，半个小时就仙逝了，这是她的福气，也是长期修养的馈赠。俗语说得好：“不修好生，修好死。”这是母亲乐善好施的修为，才有善始善终的福气。母亲，儿子无以为报，只愿您在天堂永远快乐！

（侯修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