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观潮 | 别让“面子”掏空“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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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员 杨申

这几年在枣庄，说起白事的风气，很多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排场确实小了。流水席的桌数减了，吹拉弹唱的声音稀了，过去那种铺张张扬的场面，渐渐收了起来。这是一件好事，说明移风易俗的倡议，正在慢慢落地生根。

然而，风气之变有时候像早春的河面，冰层消融，暗流中还有顽固的寒意。白事在桌数上“瘦身”了，但那些繁文缛节却依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主家，难于挣脱。而喜事这一头，排场攀比更是愈演愈烈。从一轮接一轮的订婚宴，到烟酒档次上的暗中较劲，从只升不降的份子钱，到商家无孔不入地贩卖“浪漫”——很多东西，热闹是别人的，负担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许多家庭身上。

白事简办的成效不该被低估，但有一个现象值得琢磨：费用确实降下来了不少，可礼节却并没有真正“简”下去。一些村镇通过红白理事会严格限定了丧事天数，这是硬约束。可硬约束堵得住天数，却堵不住那些细碎繁琐的环节。从“倒头纸”到“送盘缠”，从“泼汤”到各种祭拜程式，每一步都有复杂的规矩，稍稍出点差错，就可能招来长辈的指摘：“不懂规矩”“对逝者不敬”。《论语》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丧礼的本意是寄托哀思、追念先人，让活着的人心有所安、德有所厚。可现实中的许多礼节，早已经不是出于对逝者的追怀，而是变成了一场做给活人看的“礼数背诵赛”。主家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身心俱疲，却还要强撑着去演完一场“周全”的大戏。在这场戏里，真正的哀悼被冲淡了，人们真正在意的，不是安慰生者、缅怀逝者，而是“别让人看了笑话”。礼节的壳还在，情义却空了。

和繁文缛节相伴的，是居高不下的份子钱。一些地方确实压减了标准，户均能省下一笔支出。但在更广大的城乡角落，人情往来的价码依然在暗暗浮动。张三给了多少，李四该回多少；五年前送出去的礼，如今要加上“通胀”的利息补回来，这些账本家家心里都有一本。《礼记》里讲“礼尚往来”，说的是人情在彼此走动之间有了温度，不是指账目上的斤斤算计。可如今，这份纯粹的往来，已经异化成了精于算计的“债务关系”。亲友情变成了人情债，遇事不再是温暖的帮扶，而是一笔需要时刻惦记的流水账。很多人苦于此已久，可谁也不愿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风中摇摆。

如果说白事还能拿传统礼孝来遮掩，那喜事上的攀比，就几乎完全褪去了这层外衣，变成了物质实力的直接展示。在枣庄的许多地方，烟酒的档次、宴席的规模，成了丈量一个家庭脸面的唯一标尺。更让人咋舌的是，一场喜事竟能办出两轮甚至三轮订婚宴——“瞧家”“定亲”“会亲家”，名目层出不穷，每一次都得兴师动众，每一次都要掏出真金白银。很多年轻人刚准备成家，还没来得及把日子过起来，就在“充胖子”的宴请和“刷爆卡”的布置里债台高筑。而这背后，还有一整套商业逻辑在推波助澜。婚庆公司、酒店、网红博主们拼命鼓吹“仪式感”，对年轻人贩卖“一生只有一次”的浪漫神话。浪漫被明码标价，诗意的外衣下是消费主义的营销。一场像模像样的“浪漫”，往往耗干两代人的积蓄。被商业裹挟、被攀比支配的爱情，透支的是小两口未来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底气。

说到底，白事也好，喜事也罢，种种怪象的根源，无非“面子”二字。在熟人社会的圈层里，谁要是特立独行地简朴办事，往往要承受不小的舆论压力。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明知不该如此铺张，却还是选择随波逐流。

当前，枣庄不少村庄修订了村规民约，组建了由老党员、老长辈参与的劝导队和红白理事会，提前介入婚丧事宜的筹备，帮着主家优化流程、简化礼节、卡控标准，既保留了该有的庄重和热闹，又压住了盲目攀比的风气。有的地方还设置了“红黑榜”，给文明行为“争面子”，让铺张浪费“丢面子”。这些做法说明，制度约束加上群众的自发自治，是可以慢慢撬动陈规陋习的。

真正的移风易俗，不是消灭人情味，而是让情义从厚厚的“面子”壳中挣脱出来，回归到它本来的温度。在这片自古崇尚“温良恭俭让”的齐鲁大地上，是该有一种更轻盈、更真诚的人际关系，在我们枣庄生根发芽，长出新的风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