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咸鸡蛋
长者乐享 | 2026-05-09 18:54:43 原创
殷圆圆来源:大众新闻·鲁中晨报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工作在外,花销多,自己勉强能顾好自己。娘在家带着我们兄妹三个,全靠土里刨食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被娘攥得牢牢的。家里养的老母鸡零星下的蛋,我们兄妹三个从来舍不得碰一口。娘总会拿软布,把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等到赶集的日子,就提着篮子去集市上卖掉。换回来的钱不多,却刚好能补上家里的油盐开销,或是给我们买两支铅笔、两块橡皮,够我们欢喜好几天。
可每年农忙季到来前,娘总会破例。她会细心挑出一罐子最新鲜的鸡蛋,烧上滚烫的盐水,丢进几粒花椒、几颗大料,等盐水放凉后,把鸡蛋尽数浸进去,仔仔细细腌上满满一大罐咸鸡蛋,等着农忙时给家里人添点滋味。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老大,底下跟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妹妹,娘向来偏疼我。地里的农活繁重,麦子要收割、玉米要播种,重担全压在娘肩上,我看在眼里,总想着多帮她分担。割草、喂猪、下地拔草、跟着大人学犁地,但凡我能干得动的活,都抢着搭把手。娘把我的懂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会变着法儿偷偷给我开小灶,那独一份的宠爱,就是一枚小小的咸鸡蛋。
她从不当着妹妹的面给我,总是趁妹妹们跑着玩耍、没留意的间隙,飞快把一枚咸鸡蛋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催我:“快找个角落就着煎饼吃,别让妹妹们看见了。”那时候我年纪小,从没见过娘当着我们的面煮鸡蛋,可每次递到我手里的,都是咸香入味、蛋黄流油的熟咸蛋。
久而久之,在我懵懂的小脑袋里,便根深蒂固地认定:咸鸡蛋,一定是先把鸡蛋煮熟了,再放进罐子里腌的。
终于有一天,心底的好奇心像小虫子一样,不停挠着我的心。那天娘早早下地干活,迟迟没回来,两个妹妹在院子里蹲坐着玩,无暇顾及别处。我盯着里屋墙角那罐沉甸甸、泛着盐水光泽的腌鸡蛋,再也按捺不住嘴馋,动了偷偷拿一个吃的小心思。
我悄悄搬地来到里屋,轻轻掀开腌蛋罐的木盖子。罐子里的盐水清亮透亮,一个个圆滚滚的鸡蛋沉在罐底,透着温润的浅黄。我满心欢喜地捞出一个,紧紧攥在手里,学着平日里吃鸡蛋的样子,在桌角轻轻磕开一道小缝,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
可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愣在原地——蛋壳里滑溜溜的,蛋清透明清亮,蛋黄圆润紧实,分明是一颗完完整整的生鸡蛋!
我心里直犯嘀咕,笃定是自己拿错了,赶紧把这颗生鸡蛋轻手轻脚放回到一边,又盯着罐底,仔细挑了一个看起来更大、更沉的鸡蛋,再次轻轻磕开。结果还是一样,清亮的生蛋液差点顺着蛋壳流出来,半分熟咸蛋的咸香、软糯都没有。
我依旧不死心,总觉得是自己运气差,又伸手捞出第三个鸡蛋,屏住呼吸轻轻一磕,剥开一看,还是生的。
一连磕开三颗腌鸡蛋,全都是生的,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想错了,咸鸡蛋根本不是先煮熟再腌,而是用生鸡蛋直接腌出来的!
我瞬间慌了神,慌里慌张把三颗磕破小口的鸡蛋胡乱塞回罐子里,匆匆盖上盖子,拍掉手上的盐水,心里又害怕又懊恼,攥着衣角直发愁,生怕娘回来发现端倪。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竖着耳朵听屋外的动静。等到夜深,我悄悄爬起来,就看见娘忙完所有家务,独自走到腌蛋罐旁,伸手去捞鸡蛋。刚一掀开盖子,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往常清澈的腌盐水,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还飘着细碎的蛋壳渣,随手捞出一颗,指尖一摸就触到了蛋壳上的破口。
我低着头,攥紧衣角,慢慢走到娘身边,耷拉着脑袋等着被数落。可娘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无奈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心疼与宠溺,她轻声叹道:“傻孩子,嘴馋了就跟娘说,哪能偷偷磕坏这么多鸡蛋啊。”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娘藏了许久的秘密。原来每一枚给我的熟咸蛋,都是她在夜里,等我和妹妹们全都沉沉睡去后,才蹑手蹑脚起身,在厨房里蒸第二天要吃的馒头时,顺手从腌蛋罐里捞出来煮熟的。煮好的咸鸡蛋,她会小心翼翼收在高高的橱柜里,那是我们小孩子踮着脚、搬着凳子也够不着的地方,好好藏起来。只等着我帮着干完农活,回到家里她再找机会,悄悄塞给我吃,用来奖励我的。
那罐被我磕破的咸鸡蛋,最终因为进了生水,再也没能腌成,成了家里的一点小损失。可藏在这罐咸鸡蛋里的母爱,却深深烙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掉。往后这么多年,我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尝过各式各样的咸蛋,却再也没有哪一枚,能比得上小时候娘深夜悄悄煮好、偷偷塞给我的那一颗。那一口咸香,裹着娘的偏爱与温柔,暖透了我一整个清贫又幸福的童年。
作者:鲁中晨报(淄博高新区)老年大学朗诵班学员 唐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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