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调查 | 从“怕丢人”到接儿子一起住:日均50元,鲁西南县城养老实录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李文璇  张子慧   2026-05-11 11:48:45原创


“俺俩住这不走了!”

5月6日上午,菏泽市成武县张楼镇医养院219房间门口,试住一晚的82岁张佩峰老两口,叫住了养老服务中心主任马茹。

曾是“住养老院怕被人议论”大军中的他们,决定长住。

打动他们的,只是昨夜发生的小事。张佩峰夜里按了三次呼叫铃:要喝水、被子掉了、想起床上厕所。护理员每一次都第一时间赶到,动作轻得连熟睡的老伴都没有惊动。

山东是全国唯一医养结合示范省,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位老年人。医养结合,核心在“合”,难点也在“合”。尤其在县域,资源有限、机制待通、服务要实……怎么把好事办进老人心里,是一道时代考题。

在鲁西南这座普通小县城,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最踏实的答案。

从怕丢人到把儿子也接来一起住

住进养老院,在不少老人心里,始终是一件“丢人”的事。

就在两天前,82岁的张佩峰和老伴许素英还一度认为,有儿有女还要住进养老院,等同于子女不孝、老无所依。儿子先后两次到张楼镇医养院实地考察,反复劝说开导,老两口才勉强松口:“先去住一个月,就算给你们一个交代。”

在家独居时,子女平日工作繁忙,没法时刻陪在身边。年岁渐长,身体行动越发不便,既怕深夜起身摔伤自己,又怕惊扰老伴休息,更担心万一突发意外,身边无人照应、求助无门。夜里口渴只能硬忍,想上厕所也不敢起身。

5月5日,是老两口入住医养院的第一天。在这里,生活全然换了模样:床头呼叫铃一按,护理员随叫随到。当晚张佩峰先后三次深夜求助,护理员次次及时上门,动作轻柔、照料细致,全程安静不扰人。

三次悄无声息的贴心守护,彻底打消了老两口所有顾虑。入住不到一天,张佩峰夫妇便彻底改变初衷:不离开了,就在这儿安心养老。

86岁的退休教师陈玉亭,也经历过这样的“拧巴”。

五年前,他陪伴重病失能的老伴,在苟村集镇中心敬老院的康复病房走完了最后一程。一年半时间,护理员的专业与细心,他都看在眼里。可轮到自己要长住,那点“怕丢人”的顾虑,又涌上心头。

他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在小镇上,谁不认识?怕别人戳着儿女的脊梁骨说:“看,把老父亲送养老院去了。”更怕人问起:“你怎么住那儿去了?”他张不开那个嘴。

直到一天深夜,他的腰椎阵阵剧痛,浑身直冒冷汗。他想 给儿子打电话求助,手机明明就在枕边,可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从凌晨熬到天色微亮,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身边要是能有个人照应,该多好。

天亮之后,陈玉亭彻底放下所谓面子,收拾行李回到了养老院。本身还患有冠心病的他,有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床头触手可及的呼叫铃、护理员每晚两次定时巡查、住宿楼到康复楼仅有百米距离,就医康养十分便捷。

命运的转折接踵而至。就在他慢慢康复理疗,适应生活不久,65岁的大儿子陈中华意外摔倒,造成腰椎粉碎性骨折,还伴随小脑萎缩,急需专业康复与长期照护。

他没有犹豫,做出了一个在传统观念里近乎“惊世骇俗”的决定:把儿子也接了过来,在这里接受康复治疗,安心养老。

这个决定,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世俗执念。对陈玉亭而言,养老院不再是“落个不好名声”的地方,而是一处专业可靠的港湾。

养老院的电梯被特意调慢,缓稳开合;饭菜软硬适中,适合老年人口味;房间向阳通风,气味清新。

曾经翻身困难、言语含糊的儿子,在专业康复和精心护理下,已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记者问陈玉亭:“这里像家吗?”

他摇摇头,语气笃定又干脆:“不,这儿比家还好。”

从“全家折腾一夜”到“医护走过来这么简单”

让不少老人感到“比家还好”的,不仅是贴心的服务,还有触手可及的医疗保障。

连接张楼镇卫生院和医养院的那条连廊通道,不足50米。而这条走廊,是“两院一体”模式最朴素的体现:卫生院与敬老院一廊相连,资源共享,服务互通。

卫生院的DR机、CT设备和内外科、康复科的专业力量,能同时、同质服务周边居民和院内老人;它让医生在接到呼叫后,能在几分钟内冲到老人床边,黄金救治时间不再浪费在路上。

4月22日清晨,雨下得正紧。内科医生倪金旭拎着诊疗包,从门诊楼穿过连廊,住院部尽头刷脸进入医养院。

为医养院里的老人巡诊,是每天必做的工作,当天她值班。“就这么几步路,”她说,“‘医’和‘养’就通了。”

遇到本地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走廊尽头那根网线,能直通省城三甲医院专家的屏幕,远程会诊让小镇老人“隔空”挂上专家号。

在这里住了三年的106岁老人朱陈氏,指甲上还晕染着淡淡的凤仙花痕,这是她被精心照料的最好证明。但即便是这样安稳的日常,也曾两度被悄然而至的风险打破。

一次是深夜的突然发烧,护理员一个电话,叫来了正在卫生院值夜班的医生。几分钟后,医生穿过连廊赶到床边,及时处置,一场可能演变为肺炎的危机悄然化解。

另一次,是老人吃小儿子买来的年糕时不慎噎住。护理员闻声冲来,几下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食物排出,老人脸色由紫转红,脱离危险。

小儿子回忆这些,仍有些后怕:

“过去俺娘生病,是天大的事。要打电话叫我回来,要打120,要找车,要抬人,到了医院还要排队、挂号、等床位……全家人折腾一夜,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现在呢?现在她有个头疼脑热……就是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这么简单。”

沉默片刻,他语气真挚地补充:“这里,也是我们以后的归宿。”

医养结合,不只是“医疗+养老”的简单相加,而是“医中融养”、“养中通医”。这条不长的连廊,连起的不仅是两栋楼,更是老人的健康所托,是家人悬着的心。

一笔日均50元的普惠账,与它的可持续底气

“过两天逢集,俺想去转转,能行不?”

张佩峰向马茹说出心愿时,语气里带着试探。他心底怕——怕住进这里,就像被关进来,没了自由,断了外界联络,成了被遗忘的人。

“能,但咱得按规矩来。”马茹的回答温和,也很明确。她知道,太多老人最怕的就是被“关”起来。

在这里,能自理的老人,提前请假就能外出赶集、走亲戚,等回来了,护理员确认平安到了,在工作群里发个消息、拍个照,这假就算销了;行动不便的,必须由子女接送陪同,院里做好登记衔接。探视时间也很灵活,只要不影响老人休息,子女随时可来。

一楼特意布置了团圆包间。每个月给老人们集体过生日,唱歌、吃蛋糕。逢年过节,子女可以提前约在这里陪老人吃顿家常饭。简单,却热闹。

马茹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一位能自理的老人为例,每月1500元的总费用,平摊到每天是50元。

这50元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日三餐荤素搭配、送餐到房,一个采光通风的双人间床位,冬有地暖,夏有空调,医生每日巡诊,24小时随叫随到的医护响应,还有理发、清洁、剪指甲、集体生日会和定期体检等贴心照料。

对特困老人更有兜底保障——院里51位五保户,政府供养金覆盖所有基本开销,院里每月还额外发50元零花钱,让他们手头有点余裕。

对于失能老人,这笔账的“性价比”更加凸显。

像张佩峰这样轻度失能的老人,每月1920元,在包含以上所有服务外,还增加了巡房频率和日常起居协助;其老伴许素英属于中度失能,每月2260元,在享受国家每月800元护理补贴后,个人实际每月支付1460元,便能获得包括协助穿脱衣、如厕、清洁等更细致的全方位照护。

对于失能程度更重的老人,院方会根据其实际身体状况、所需护理项目的难度与强度进行综合评估,从而确定相应的照护费用,整体保持在每月2000多到3000余元的普惠区间。

陈玉亭父子也算过一笔经济账:两人每月各支付2000元,就能享受专业医疗、康复理疗和全天候护理。“在县城请一名住家保姆,普通照料月薪至少四千起步,还不算吃住和医疗;若是照料失能老人,月薪动辄六七千。”

谈及运营,记者问马茹是否盈利。

“盈利。”她答得干脆。“一开始入住率低,确实难。现在口碑起来了,230张床基本住满。我们做的是普惠养老,利润不高,但能转起来。”

“盈利”二字,不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养老模式可持续的底气。它意味着不靠财政一味“输血”,能自己“造血”,让老人安心、让子女放心的模式是健康、可持续的。

这份可持续的事业,也为周边的百姓创造了“家门口”就业岗位。一份“养家”的工作,稳稳地托举着别人的“养老”。

记者手记

“这样的地方,等我老了,愿不愿意住?”

来之前,我带着对养老院固有的、沉重的想象。县城能做好吗?我心里是怀疑的。于是,揣着这个很私人的问题,开始了这次蹲点。

半个月下来,答案找到了。

在成武,医养结合没停在文件里,它就是一件件小事:夜里按铃有人应,生病几步路就有医生,房间干净没异味,饭菜热乎对胃口。老人被尊重、被照顾、被放在心上。

没有宏大口号,没有花拳绣腿,就是老老实实把老人最在乎的事解决好:夜里有人管,生病有人看,出门有自由,活得有尊严,花钱不算多,住得倍踏实。

而“花钱不算多”,正是这一切的基石。那笔“日均50元”的账,我反复盘算过——它让专业医护从“用不起”的奢侈品,变成了“可以考虑”的寻常选择。更关键的是,机构负责人那句干脆的“盈利”,证明了这种普惠不是靠无限补贴硬撑的“盆景”,而是能自己转起来的良性循环。

一条连廊,把“医”和“养”连成了真事;一套普惠账,让普通家庭看到了盼头;一套带着温度的规矩,守住了老人的自在与体面。

小县城养老,难在资源少,可贵在接地气、能长久。成武没搞大投入,就用最朴素的法子,把好事办进了老人心里。

养老这件事,本就很实在。让老人吃好、住安、病能医、有人顾、有尊严,就是最好的答案。

从“怕丢人”到“不想走”,从“医养两张皮”到“一廊通两院”,从“不敢想”到“能盘算”——这座鲁西南小县城,用最踏实的步子,走出一条可感、可及的小城养老路。

回来这些天,有朋友问:“那边养老院,到底怎么样?”

我总会说起那条春雨里的连廊,说起深夜里轻手轻脚赶来的护理员,说起老人指甲上晕染的淡淡凤仙花痕,还有他们那句实在话:

“这儿,比家好。”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张子慧 李文璇

责任编辑:李文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