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王计兵:时光碎片里的父亲、母亲、老房子

书坊 |  2026-05-11 14:5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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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诗人”王计兵因在送餐间隙坚持创作而广为人知。而在非虚构文集新作《成珍》中,他卸下既有的标签,回归到一个试图读懂父母的儿子。本书从一次返乡祭奠出发,展开一场深沉的生命回望——关于父母、故土与岁月流转的真实记忆。他看见那些被忽略的人,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事,在时光的沉淀中,将半生经历凝结为一部个人生命史,也构成了对命运最质朴、最深情的回应。

《成珍》

王计兵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文|王计兵

离我们家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集镇叫草桥镇。父母经常去那里,售卖我们自己田地里种植出来的西瓜。父亲是公认的种瓜能手,他种的西瓜总是又大又圆、又沙又甜。卖瓜自然要去集市,要起早,才能在集市上占据一个好的摊位。母亲通常会跟随前往,协助父亲照看瓜摊,偶尔也会带上我。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能力跟上父母的脚步。父亲会把一个个西瓜摆放出一个凹槽,类似一把椅子,铺上麦草,我就坐在上面,一路伴随着平板车在泥土路上吱吱呀呀的声音,摇摇晃晃地到达草桥镇。

赶集通常需要在满天的星光下赶路。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夜晚,父亲拉着车,母亲拉着一根绳子牵引着车辆,一面赶路,一面谈论着家长里短。我坐在瓜车上,一面听着父母走在路上摩擦出的沙沙、沙沙的脚步声,一面仰望着星空,辨认着哪是三星,哪是北斗,哪一颗是牛郎星,哪一颗是织女星,这些都是母亲平时教给我的。道路两边田野里的虫鸣和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只孤单的夜鸟突然掠过。如果再有一轮圆月或月牙斜挂在天边,映照出朦胧的夜色,那便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光。

不过,最吸引我的并不是夜晚,而是草桥镇边上的一条铁路。那时候,铁路还不常见。在铁轨上奔跑的,还是绿皮火车。每当隐隐约约听到火车从远处传来鸣笛声,母亲就会领着我快速跑往铁路的方向去看火车。铁路被一大片树林掩映着,只有在一条土路和铁路的交叉口,才有最好的视野。等我们跑到路口,那里几乎已经挤满了和我们母子一样等着看火车的人。火车喘着粗气,咔嚓咔嚓地大步跑来,又咔嚓咔嚓地大步离去。我们数着列车的节数:1节、2节、3节……那时的火车大多是18节,也有15节、12节的,偶尔数到了20节,人群就会发出惊叹声。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难得看见一次火车,因此对火车都充满了向往,仿佛每一列火车都会通往幸福的远方。

时光荏苒,当我爱上了火车,就把离别一次又一次地丢给了母亲。母亲曾经在车站送过我,当列车缓缓启动,母亲追着列车奔跑,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我们想方设法把母亲从老家带到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母亲总是以年龄大了,不愿长时间颠簸为借口拒绝。我们告诉母亲,现在的列车很快,还向母亲形容列车穿过路口时只有“嗖”的一声。母亲后来动了心,便和我们来到了城里,让我们在异乡生活也体会到了天伦之乐,体会到了为人子女的满足感。

母亲已经过世快六年了。如今,铁轨已遍布辽阔的祖国大地,那么多怀揣梦想的人被列车载着,种子一样撒遍祖国的山河。我在笔记里写道:“当我们的梦想成为不断延伸的铁轨,我们的日子就会成为一列列不断提速的火车。”

1992年,父亲烧掉我的小说手稿之后,我的情绪坠入谷底,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于是,一些传闻开始悄悄流传,很多人以为我有隐性疾病,比如羊癫风。

就这样,23岁的农村小伙的婚姻问题,成了父母的一块心病。尤其是母亲,每天在亲戚间奔走,委托他们给我介绍对象,相亲也随之提上日程。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母亲,像赶集一样,一家亲戚一家亲戚地拜访。

毫无疑问,这些相亲都失败了。因为相亲的范围就在我家方圆十多公里内,而我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在农村,方圆十多公里内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只要愿意打听,一个家庭的底细,包括闲言碎语和各种猜测,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大病初愈。那只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昏厥,好在年轻,身体恢复得快,我只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就重新开始正常生活。只是,我不愿说话,用沉默表达对父亲的对抗。

但相亲还得继续。只是在亲朋好友眼中,我似乎成了不健全的人。他们给我介绍的对象,要么身体有缺陷,要么智力有问题,要么就是让我入赘女方。

最惊险的一次相亲,是大姨和母亲极力操持的。相亲的决定权完全在我手中,只要我说同意,马上就会安排结婚。母亲也很亢奋,因为对方的条件是:只要我答应结婚,立刻入赘到女方家,还会马上在徐州给我安排一份正式工作。

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农村,多少人梦寐以求成为工人,端上“铁饭碗”,过上优渥的生活。

见面时,那个女孩高高大大的体型,首先把我和母亲吓了一跳。她太高太宽,我在她面前就像个孩子。更要命的是,我们相见时,她还在吃饭,手里攥着一大捆煎饼。之所以用“一大捆”形容,是因为吃煎饼的人都知道,卷煎饼通常以张为单位,一般卷一张或者半张拿在手里,而我感觉她至少卷了五张。她的手本来就大,却还要张开双手攥着煎饼。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母亲,母亲也没有言语。一场相亲,在无言中结束。

最靠谱的一次相亲,是父亲最好的朋友介绍他的亲侄女。这位朋友是父亲的至交,他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我也足够了解,相信我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我只是因为痴迷写作,身体才出现状况。

相亲那天,父亲和母亲又一次很亢奋,认为这场亲事十拿九稳。那时我和父亲的关系有所缓解。虽然父子之间仍不愿过多交流,但在那天,父亲非常严肃地教导我为人之道。父亲告诉我,去女孩家相亲,要等女孩家人全都到家后,我再晚些到,给女孩家人充足的时间等待我。父亲特意给我买了一包好烟,叮嘱我见到长辈要双手敬烟,点烟时也要用双手,一手护着火苗,一手点燃香烟。我唯唯诺诺地听着,在父母关切和期待的目光中,骑着自行车去了女孩家。

因为两家距离不远,加上父亲朋友的关系,我之前也曾去过他们家,算是熟门熟路,女孩家人对我也不陌生。有一天,我在河里工作,码头突然来了一帮人。当时我正在捞沙,他们七嘴八舌,我隐约听到他们说我的名字。等我拖着船返回码头时,他们已经离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提前对我进行了“相亲”,表示比较满意,所以这次才安排我去他们家,想对我进行深入考察。

然而,我却开始了“作死”的表演,我的反骨在那天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去女孩家的路上,我看见女孩和她的家人正从田野返回。我骑着自行车,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拼命踩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等他们到家时,我已经蹲在门前,自己点燃一支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当然,结局不出所料,我没有被邀请进女孩家门。只是出于礼貌,他们没有驱赶或辱骂我。

这场相亲的失败,狠狠打击了父亲,他差点在我面前掉下泪来。父亲紧锁双眉的表情,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我心中就对父亲充满亏欠。时至今日,我早已理解了作为一个父亲的绝望、心疼与深深的担忧。还有什么,能比自己孩子带来的打击更沉重呢?

我们家的老房子,是爷爷遗留下来的、一座用黄土夯起来的茅草房。从我有记忆起,房子就不断出现裂缝。大风大雨的天气,父母通常会冒雨爬到屋顶,用麦草堵住漏雨的部分。但还是会有些缝隙,雨水落入屋子里,这时候就会摆一些瓦罐。

那时搪瓷盆还是比较稀罕的物品,只有新婚的人家才会有一对带着“囍”字的,作为新娘子的嫁妆。多数人家只使用瓦罐,一套一套的瓦罐,从大到小,应有尽有。就连挑水用的也是瓦罐。挑着水在路上走时,有些年久的瓦罐会突然碎掉。不小心出现裂缝的瓦罐,也不会被轻易丢掉,还能养活一些以修补瓦盆瓦罐为生的手艺人。那时候人们习惯轻拿轻放的生活。我曾在诗歌里写道:

每个人都铁骨铮铮地

过着,经不起磕碰的日子

老房子的周围种满了槐树。每当春天到来,槐芽、槐花都能抵上一段时间的口粮。槐芽的香气,至今贯穿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一直不喜欢槐花的味道,甜丝丝里还带着一种腥腥的气味,让人难以下咽。可在那个年代,槐花总要承担起一段时间养家糊口的重任。

老房子的后墙有一个30厘米见方的墙洞,算是老房子的窗户,也是我童年的游乐场。因为小时候的我常年贫血,瘦瘦弱弱,家里人只有我能够灵活地在那个墙洞钻进钻出,这成了我童年炫耀的资本。

老房子还有两个墙洞,一个在门的上方,一个在门的下方。上方的墙洞留给燕子,每年春天,燕子归来,都会在老房子的房梁上做窝。那时的村庄,家家户户都有燕子在房间里筑窝,和人共同生活。人们出门劳作、房门关闭时,燕子仍可以从门洞自由出入。

门下的墙洞则留给了猫。庄户人的家里都有一个粮仓用来储粮,尽管我们家时常缺粮,但粮仓还是有的。每当麦秋收获了粮食,猫就起到了守护粮仓的作用。对于守护粮仓,猫绝对功不可没,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家里的一分子。开一个墙洞就是给猫留一个家门。猫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取暖。小时候的冬天都特别寒冷,猫是最优秀的热水袋,每晚休息时,搂一只猫在怀里取暖,软软热热的,猫有规律的呼噜声,像一首天然的催眠曲。

老院子里,记忆最深的当数一棵杏树,据说是祖父种下的,每年都会结满满一树杏子。成熟后的杏子黄澄澄的,家里来了客人,用竹竿打下几颗作为招待,又美味又高端。那棵杏树,后来被卖掉了。买树人砍树的那一天,父亲一直蹲在院子里抽烟。我不知道父亲那天有没有流泪,只记得我一直在哭,看着伐树人把那棵杏树一节一节地截断、装车拉走,然后把几张钞票交给了母亲。那时还是春天,留下了一地小小的杏子,每一颗都苦涩得要命。

老房子的门前紧邻一个池塘,池塘和老房子的交界处很窄,只够一辆平板车通行,而且还有一段七八米长的斜坡。每当农忙时节,母亲拉着平板车一趟趟地从这个斜坡经过,每次都要提前十多米奋力奔跑起来,才能借助惯性冲上这个斜坡。那个时候父亲车祸受伤,所有的体力活都交给了母亲。而我们还没有学会心疼母亲。

那时候种地还都是用有机肥,往田野里送粪应该算是农家最重的体力活。每一车粪,想来少说也有六七百斤。有一次,母亲拉着一车粪上这个斜坡,上坡时拉车的车绊突然断裂,在惯性下,母亲一头撞到地面,昏了过去。我吓坏了,以为母亲摔死了,在那里号啕大哭。过了很久很久,母亲清醒过来,把我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的后背,安慰受到惊吓的我。

好在老房子足够坚强,在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修补中,始终没有倒塌,只是后墙上支撑墙面的木棍越来越多。那些木棍常年支撑着房屋,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时不时还会长出木耳。木耳是当时难得的食材。童年一直让我特别怀念,老房子也就成了离家打工的我们最牵挂的一部分。

(本文摘选自《成珍》,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曲鹏